侯鵬看著眼前的情景,眼睛都紅了,他不再滿足於一捆一捆地搬,每次都努力多夾上一捆,咬著牙踉蹌前行,只想儘可能多搶救一點。 孫宇峰則負責從那些積水較深的地方,奮力將泡在水底的草捆拖拽出來,每拖出一捆都耗費巨大的力氣,泥水濺得他滿身滿臉。
雨越下越急,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砸在草葉、棚頂和人們身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噼啪」聲,仿佛要將整個草原都徹底淹沒。每個人的衣服都濕透冰冷地貼在身上,沉重無比,鞋子裡灌滿了泥漿,每邁出一步都異常艱難,像是在進行一場與自然抗衡的拔河比賽。寒冷和疲憊不斷侵襲著每一個人,但沒有人喊停,也沒有人退縮。
巴特爾看著眼前這些在冰冷雨夜裡為他家的生計拼盡全力的綠色身影,眼眶早已被雨水和滾燙的淚水徹底模糊。
他沒有多說什麼感激的話,只是默默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濕透的雨衣,仔細地蓋在草棚最外側、最容易淋到雨的草捆上。然後,他深深地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抱起一捆極其沉重的濕草,一步一個泥腳印,堅定地跟在戰士們身邊,向著草棚的方向挪動。
漆黑的雨夜裡,只有幾隻手電筒的光柱在濃密的雨幕中頑強地晃動,如同黑暗中不屈的燈塔。微弱的光線映照出一張張沾滿泥水、寫滿疲憊卻異常堅毅的臉龐,和他們手中始終不曾放下的、沉甸甸的希望——那是草原牧民賴以過冬的「糧食」,是軍民之間最樸素的深情。就算天再冷,雨再大,風再狂,他們也必須守住,也一定能守住!
天際微微泛起魚肚白,晨光如同稀釋的牛奶,透過宿舍窗戶上簡陋的欞格,悄然灑落在泥跡斑斑的地面上,帶來一絲驅散寒意的微弱暖意。屋內瀰漫著濕冷衣服、泥土和淡淡汗味混合的氣息。
許三多沉默地端著一個大鋁壺,裡面是剛熬好、滾燙的紅糖姜水。他挨個走到蜷縮在熱炕上的戰友身邊,小心地往他們手裡的搪瓷缸子添滿。所有人都裹著厚厚的棉被,擠在燒得滾燙的土炕上,身體依舊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汲取著那點珍貴的暖意。
班長老馬用抖得厲害的手捧住缸子,試圖靠那點燙熱穩住自己。他看著忙前忙後的許三多,嗓音因為寒冷和疲憊而嘶啞顫抖:「三多…你…你也上來歇會兒…忙活…忙活一整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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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抬起頭,目光掃過炕上。魏宗萬和薛林已經累得東倒西歪,腦袋像小雞啄米般不斷磕碰著,幾乎下一秒就要徹底睡過去。李夢則努力撐著眼皮,但眼神已經渙散,全憑一點意志力強撐著。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班長,你們先睡。我不困。」
馬班長看著他那張雖然沾著泥點卻看不出太多疲憊的臉,重重嘆了口氣,知道拗不過他:「行…那…那我們眯一會兒…就換你…」
張班長的情況也沒好多少,他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口姜水,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才感覺凍僵的身體回暖了一絲。
他剛想看看自己那三個兵,一扭頭,就發現侯鵬、林文杰、孫宇峰早已顧不上什麼形象,像三隻受凍的幼崽般蜷縮在炕角,裹著被子,連濕衣服都沒脫,幾乎在碰到炕面的瞬間就陷入了昏睡,身體還在無意識地輕微顫抖。
許三多放下水壺,走過去,先是細心地把馬班長、老魏、薛林、李夢身上濕冷沉重的作訓服和外褲一一脫下,只留下乾燥的內衣,然後用力給他們掖緊被角,確保寒氣不會鑽進去。
做完這些,他看向另一邊的張班長。張班長正用那雙凍得不聽使喚、抖得厲害的手,艱難地試圖給侯鵬解開濕透的鞋帶,卻幾次三番失敗。
許三多默默走過去,蹲下身:「班長,我來吧。」
張班長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苦澀的笑容,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三多啊…班長好像…真的年紀大了…就這麼折騰一宿…這手指頭…就跟不是自個兒的似的…一點也不聽使喚了…」
許三多沒說話,只是動作利落而輕柔地幫侯鵬、林文杰、孫宇峰脫掉濕透冰冷、沾滿泥漿的鞋襪和衣褲。他的手指同樣經歷了寒冷和勞作,卻依舊穩定有力。
「班長,你不是年紀大了,」他低聲說,像是陳述一個事實,「你就是在那冰水泥水裡泡得太久了。」他將三個幾乎睡死的兵妥善塞進乾燥溫暖的被窩裡。
最後,他走到炕邊的灶口,又添了幾把耐燒的柴火,確保炕上的溫度能持續到大家徹底驅散寒意。做完這一切,他拿起靠在牆邊的步槍,仔細檢查了一下,然後默默地向門口走去。
「三多…」馬班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
「我去站崗。」許三多頭也沒回,聲音平靜,拉開門走進了微亮的晨曦中,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陷入了寂靜,只有柴火在灶膛里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和戰士們深沉疲憊的呼吸聲。
張班長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良久,才喃喃地對身旁同樣困頓不堪的馬班長說:「老馬…你們班的這個許三多…是真…真能抗啊…」話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慨和佩服。
馬班長閉著眼睛,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含混卻帶著驕傲:「所以…我們全班…都得向他學習…」
張班長努力將手裡的姜水喝完,把缸子放到一邊,重重躺倒:「趕緊…趕緊睡…一會兒…還得去換他崗…不能真讓…讓一個新兵蛋子…扛所有事…」
「嗯…」馬班長含糊地應著,「別整得…咱們兩個老班長…還比不過…一個新兵蛋子…說出去…丟人…」
話音漸漸低下去,沉重的疲憊如同溫暖的潮水,迅速將屋裡所有的人吞沒。
崗亭里,許三多持槍而立的身影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衛著身後這片經歷了風雨和奮戰後,終於得以安眠的小小天地。
寒冷的風吹過他同樣濕透後又被內力烘乾的衣領,他卻站得筆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仿佛昨夜那場耗盡體力的鏖戰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