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到第三天的時候，議題的推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
前兩天的討論還能在總體框架上達成一些共識，到了第三天，幾乎所有的分歧都集中在同一個點上：技術條件不成熟。
不是哪一家單位的問題，是整體上——材料、測控、推進、返回控制，每一個環節都有各自的瓶頸。
會上的人輪流發言，用詞不同，但結論相近：「這個方案在理論上是可行的，但以目前的技術儲備，還支撐不了。」
林星遙坐在靠窗的位置，聽著那些聲音交替出現，像潮水一樣漲上來，又退下去。
第四天上午，討論轉向了更具體的路徑——如果載人任務分階段推進，第一階段應該聚焦哪些關鍵技術。
有人提出先做無人驗證，有人建議從返回控制入手，有人提到需要同步推進測控網改造。意見沒有統一，但討論的方向比以前更實了一些。
林星遙在那個環節發言了一次，說制導系統的冗餘設計需要提前納入總體架構，不能等後期再補，有人表示認同，也有人沒有表態。她沒有再補充。
第五天是會議的最後一天。議程安排得比前幾天寬鬆一些，上午是各單位的自由交流，下午有一場總結性的討論。
下午的總結會上，主持人在結論部分概括了這五天的討論成果，語氣比上午更加務實，措辭也更為收斂。
他沒有說「技術條件已經成熟」，也沒有迴避那些被反覆提及的問題。
他只是陳述了現狀：「目前的技術儲備還不足以支撐完整的載人任務，需要先突破幾項關鍵技術，再分階段推進。」
會場裡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補充。那幾句話像一枚已經被反覆打磨過的零件，尺寸已經精確到無法再進行任何多餘的修整。
散會之後，會場裡的人陸續站起來，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已經在往門口走了。
林星遙坐在位置上沒有立刻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手指擱在封面邊緣，沒有翻動。
她沒有刻意去總結這五天聽到了什麼，只是覺得那些反覆出現的「技術問題」已經被足夠多次地擺到桌面上，輪廓已經足夠清晰——清晰到她知道，如果沒有人去逐一解決它們，它們就會一直卡在那裡。
她並沒有感到憤怒或沮喪，只是意識到那條路必須有人先走進去，而所有可行的路徑都已經被她標記在了那幾頁被反覆翻折的筆記邊緣。
走廊里傳來幾聲被拉長的交談聲，然後逐漸弱下去，被開關門聲和腳步聲依次覆蓋。
她站起來，拿起文件袋，還沒有走到門口，聽到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轉過頭，看到會議主持人站在主席台旁邊，正朝她示意了一下：「你們幾個先別走，還有個小會。」
她站在原地，看到會場裡還剩下三四個人，都是年輕面孔。
他們被領到走廊盡頭一間更小的會議室。窗簾拉了一半，桌面上沒有鋪絨布，只放著幾個搪瓷杯和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主持會議的領導讓門開著，靠在桌沿，對他們說：「你們這幾天也看到了，很多問題現在解決不了，不是因為思路不對，是因為缺人去做。你們這幾個人，是各基地和各研究所選上來的，方向也對，基礎也夠。回去之後，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技術問題不是靠開會解決的，是靠你們回去之後一點一點做出來的。」
他說完這幾句話，在桌沿靠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行了，沒有別的事了。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他拿起桌角那杯已經涼透的水，端著它走出了會議室。杯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刮擦聲，然後被走廊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覆蓋了。
林星遙坐在那把椅子上，和其他幾個人隔著桌子的寬度，沒有說話，也沒有互相交換眼神，只是各自安靜地坐著。
那幾個年輕人陸續站起來，有人往門口走，有人把桌面上的材料收攏在一起。她坐在原處沒有立刻起身，將筆記本合上，指尖沿著封面的邊緣走了一整圈，聽到走廊里的腳步聲逐漸稀疏，門外有人經過時帶起的微風輕輕掠過她的肩側，然後被走廊盡頭半開的窗戶吸走。
她站起來，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走下樓。走到門口的時候，外面的光已經偏西了。
北京初夏的傍晚還亮著，那排楊樹的葉片被風吹得翻動出淺灰色的背面。她站在台階上，感覺到那枚子彈殼的邊緣在衣領下貼著皮膚，像一枚正在等待被重新寫入的基準點。她走下台階，沿著街道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林星遙意識到自己想要在那段新被畫出的路線圖上留下些屬於自己的標記，而她需要的全部組件都已經被她記在了那疊還溫熱的筆記紙頁之間——只等她回去之後，逐一落地、接線、調試，讓它們從紙面遷移到它該去的地方，沿著她選擇的路徑，一步步地向前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