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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位置

  周四的凌晨,林星遙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在午夜前離開機房了。

  那幾天她的作息已經沒有規律了,有時候凌晨才回去,天沒亮又來了。食堂的早飯已經有好幾次沒趕上,她靠著搪瓷缸里的熱水和抽屜里的餅乾維持著基本的供給。

  但她並沒有被那種疲憊感壓彎——那根線還在她手裡,她需要確認的是它的走向,而不是它的重量。

  她重新檢查了制導模塊和慣性導航模塊之間的接口協議,確認了所有數據的傳輸格式和採樣頻率都沒有問題,又重跑了一遍之前已經跑過多次的驗證,偏離依然在同一個位置出現。

  林星遙把燈關了,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屏幕上那些數字已經在她腦子裡重複了無數遍,線路一條接一條地亮起又熄滅,但她能感覺到它們之間還存在著一小段她沒有檢查過的區域——在制導模塊和總體系統的連接處,被標為「預留通道」的一個尚未被正式啟用的數據埠。

  林星遙站起來,重新開了燈。她把那個埠的定義文檔調出來,沿著接口定義表的注釋欄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林星遙在機房發現那段說明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多了。

  走廊里早就沒有腳步聲了,整個技術樓像一艘被固定在戈壁灘上的舊船,只有她這一盞燈還在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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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文檔的最後一頁,有一段林星遙沒有留意過的說明——那段說明標註了該埠在正常情況下處於休眠狀態,但當特定工況下的冗餘通道被激活時,它會自動啟用。

  林星遙在那一頁的頁邊停頓了很久。那段說明位於文檔的最後一頁,沒有分頁標註,像是編寫文檔的人當時順手加上的備註。

  確認了那段注釋所在的通道與問題出現的時間戳之間的對應關係,然後把它抄在筆記本上,在旁邊寫了一個「已確認」。她知道這應該就是那條斷裂的位置了。

  驗證過程中,某個中間模塊觸發了這個冗餘通道,導致制導數據在特定工況下被覆蓋,形成了偏差。

  她沒有拍桌子,只是把那段說明用鉛筆圈了出來,在紙頁邊緣寫下了「偏差根源」四個字,然後靠在椅背上,在凌晨的安靜中確認那段存在。

  第二天上午,林星遙拿著那段說明去找總體組。

  總體組的辦公室里,幾個人正在討論進度安排。她站在門口等了一下,等他們說完一個段落,才走進去,把那段說明翻到那一頁,放在桌面上。

  總體組負責人看了一遍那段說明,又翻到文檔前面核對了一下相關的參數定義,然後拿起筆在對應的模塊調用邏輯上畫了一條線:「這段休眠埠的啟用條件確實存在。後續修改的流程和截止時間,會在下周的協調會上同步。」

  林星遙沒有多停留,拿著那份文檔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走回機房。路過窗戶的時候,陽光正斜斜地照在走廊地面上。

  修改接口調用路徑的那天下午,她沒有著急,先在白板上把新的調用流程畫了一遍,確認了所有數據幀的流向和停留時間,確保不會出現新的阻塞或覆蓋,然後才開始修改代碼。

  陳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需要我幫忙嗎?」

  林星遙想了想,「你先幫我檢查一下這條路徑的緩存區大小,看看有沒有溢出的風險。」

  陳遠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核算。整個修改過程持續了大約四個小時。

  當天晚上,她在機房跑了一次初步驗證,結果表明數據流可以通過新路徑,偏差消失了。

  接下來的兩周,林星遙和組裡的同事把整套方案重新跑了兩輪驗證。第一輪跑通了所有常規工況,第二輪增加了邊界條件測試。

  兩輪驗證均未出現異常波動,數據曲線在之前斷裂的位置穩定地穿過,偏差值回到了允許範圍之內。發射窗口定在四月中旬,她提交了最終驗證報告,在最後一頁簽了字。

  發射那天,林星遙沒有再去機房做最後的檢查,前一天晚上已經把該確認的部分全部確認過了。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天還沒亮,食堂里已經有幾個人在吃飯了,氣氛跟平時不太一樣,說話聲比平時低一些。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喝完一碗粥,沒有多留,直接去了主控樓。

  發射成功之後,林星遙和陳遠一起走回辦公室。他們走在灰土路上,風不大,陽光照在路面上,泛著一層均勻的光。

  他沒有說「總算成功了」之類的話,只是走在旁邊,「那接下來是不是可以休息幾天了?」

  林星遙想了一下,「還有收尾的工作要處理。」

  他點了點頭,兩個人繼續走了一段路,在技術樓門口分開了。

  林星遙沿著走廊走回辦公室,推開門的時候,那盆多肉植物還安靜地立在原處,邊緣已經比前幾天舒展了一些。

  把它轉了半圈,讓它另一側也能曬到太陽。傍晚的時候她去了食堂,李紅梅看到她打了飯坐下,端著碗走過來,「聽說今天發射順利。」

  林星遙說:「嗯。」

  她坐到她對面,「那你今晚可以早點睡了。」

  她夾了一口菜,嚼了一會兒,「嗯。應該可以。」

  李紅梅沒有再繼續話題,低頭吃自己的飯。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各自收了碗,在食堂門口分開。

  那天晚上林星遙沒有在辦公室里加班,很早就回了宿舍,坐在床邊沒有開燈。

  窗外塔架上的燈已經亮了,她躺在床上,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緩慢地放鬆下來,像一根被擰緊了很久的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慢慢鬆開,回到它該有的張力上。

  她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聽著窗外低低的風聲,它還在延伸,只是不再需要她連夜跟著它一起前進了。

  那枚子彈殼在衣領下貼著皮膚,貼著那枚已經不再硌人的銅殼邊緣,像一段已經被收進存檔、不再需要反覆調用的舊代碼,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緩慢地沉入她身體的記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