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號制導方案的第一次全系統驗證,定在三月中旬。
林星遙在驗證開始前三天,把最後幾組接口參數重新核對了一遍,在匯總表上簽了字,然後把它交給了總體組。
整個流程按計劃推進了三天,所有的子系統都處於待命狀態,等待著最終數據流的貫通。
第三天下午,驗證開始後的第五個小時,測試組反饋了一個問題——末端制導修正量在特定工況下超出了預設範圍,偏差是持續性的,曲線在某個位置出現了明顯的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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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在當天傍晚就開了。林星遙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麵攤著那幾組異常數據,各模塊的負責人逐一匯報了自己排查的結果。
制導模塊的反饋一致:「算法本身沒有發現錯誤。數據鏈路在各節點都通過了自檢。」
控制組:「控制邏輯與制導指令的響應時序經過覆核,未發現錯位。」
總體組的結論也傾向於排除其他系統導致的異常——目前來看,偏差的起點在制導端。
會議結束之後,林星遙沒有立刻離開。她又重新翻了一遍那幾頁數據,把偏離發生前後的時間戳和對應的工況條件逐一列在筆記本上,在偏離發生的那一段畫了一道橫線。
窗外的光線正在從午後的明亮緩慢地轉向傍晚的柔和,在桌面上移動了一段距離。她把那幾頁數據收進文件夾里,關掉檯燈,走出會議室。
接下來的幾天,她帶著陳遠把制導模塊的代碼逐段過了一遍,沒有發現錯誤。她又重新核對了接口定義,確認參數範圍與總體組的文檔一致。
那天下午,林星遙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之前做過的那些計算重新翻出來看了一遍,走到數據偏離的那一步,像一隻沿著水流不斷回遊的魚,仔細檢查每一處可以著床的岩縫。數據依然是通的。
那幾條曲線在同樣的位置保持著同樣的偏移幅度,像一件已經完成的設計,在一個特定的高度上出現了預料之外的分岔,而所有已知的修正參數都無法將它重新拉回設計軌跡。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塔架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穩定的光澤。窗台上的兩盆植物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靜地待著,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葉子的邊緣,又把它收回來了,沿著走廊走回辦公室。
那天晚上林星遙很晚才回宿舍,在辦公室里待到很晚。
她把那幾組異常數據又重新調出來看了一遍,又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段新的推導,然後在某一個變量設定之後停住了——推導的結果依然指向同一個偏差,像是那個偏移已經與整個系統的底層邏輯綁定在一起,無法用任何修正量來消除它。
林星遙靠回椅背,把筆放下,聽到窗外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哨聲被牆壁吸收後形成的低頻嗡鳴——那根線在某個她還沒有確定的位置出現了分叉,正在脫離她預定的行程。
窗外的風還在吹著,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關掉檯燈,沿著走廊走回宿舍,推開門,在黑暗中坐了下來。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子彈殼的邊緣,它的輪廓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像一枚已經被多次確認過的基準點,不會被持續的壓力消磨掉它原有的形狀和位置。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明天她還要繼續去找那個斷裂的位置,把它重新接上。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亮透。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到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的腳步聲,持續了幾秒之後又安靜了。
起來洗漱,在食堂吃過早飯後,她直接去了機房,把前一天的驗證數據重新調出來,從第一個異常節點開始,逐幀檢查數據流的變化趨勢,比對著設計模型中的對應輸出。
數據行在她的注視下一一展開,又在對比中露出輪廓清晰的偏差間隙,那些間隙像一條在多個頁面之間反覆出現的標記,證明著某個她還未觸及的環節確實與預期不符。
林星遙從機房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開始從走廊盡頭斜照進來了。
回到辦公室之後她坐下來,把筆記本翻到昨日停留的那一頁,重新寫下了一段更接近底層邏輯的推導。
筆尖停留在紙面邊緣,沒有繼續往下走,像是在等待某個她還沒有捕捉到的變量自己浮現出來。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沈明月寄來的信,信的篇幅不長,末尾附了一張念遙靠在牆邊學步的照片。
林星遙拿起信封,抽出信紙,在那張照片邊緣的指紋印上停了片刻,然後輕輕撫平摺痕。她把照片看了一會兒,夾進筆記本里,沒有立即回信。
林星遙重新拿起那支筆,繼續在紙面上寫下一行新的推導。那根線的分叉處還在那兒——目前還無法繞過,也無法重新接回主路徑。
但它已經被標記在圖紙上了,她只需要沿著它找到那個斷裂的位置,再找到一個足以連接兩端的構件,把那道裂縫重新彌合。
傍晚她又去了一趟機房,把白天修改過的那段推導在數據流中重新走了一遍,結果沒有改善,偏差依然存在。
她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組數據在屏幕上沉默地排列著,陳遠從門口探了半個身子進來,問了一句「需要幫忙嗎」。
她搖了搖頭,「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一會兒。」
他沒有追問,輕輕帶上了門。
林星遙沒有立刻站起來,在機房裡又多坐了片刻,看著屏幕上最後一行數據被清空前的殘影,然後站起來,關掉機房的燈,沿著走廊走了出去。
她推開門回到宿舍,在黑暗中坐了下來,感覺到自己正在逐段地穿越一片沒有路標的地帶。
那根線還沒有接上,但她沒有鬆手——她只是握著它的末端,任由它在風中微微擺動,等待一次精確的觸點。
林星遙躺下來,閉上眼睛,讓那根線在黑暗中繼續懸在那裡,等著她明天重新拿起它的另一端,再次嘗試將它接回原來的位置。那枚子彈殼的輪廓貼著她的鎖骨,在夜色中清晰可辨,像一枚尚未被調用的收件地址,只等她寫出能準確送達的信息。
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自己安放在那道尚未成形的線路旁邊,等著它自己慢慢展開一段可接合的形狀。窗外塔架上的燈在夜色中亮著,光落在窗台上,像一段正在被接收的信號,正在被她緩慢地收進它該在的位置,等著她找到能將它重新接入主鏈路的接口,沿著它該去的方向繼續延伸下去。
她閉上眼睛,感覺到那根線正在緩慢地調整它的角度,像是在為下一次對接積蓄足夠的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