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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報告與日常

  報告寫了一周。不是每天從早寫到晚,是每天寫一段,有時候寫到一半就停下來,第二天再繼續。

  林星遙寫得不急,把試驗數據按照時間順序和功能模塊分成幾個章節,每一章寫完就放一放,隔天再讀一遍。

  數據表格和圖表她已經整理好了,只需要把它們插入對應的位置,然後在每一段後面寫一小段分析。

  周四下午林星遙把初稿寫完,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又修改了幾處表述,讓它比初稿更精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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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完之後,她把文檔保存好,列印了一份紙質版,用訂書機裝訂好,放在了桌面上,沒有立刻送去給張工。她想著第二天早上再讀一遍,如果沒問題再交。

  第二天上午,林星遙坐在桌前把列印稿重新翻了一遍。

  那些她在草稿階段已經核對過多遍的數據,此刻以紙面的形式停留在她手中。

  林星遙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確認頁碼順序正確,沒有缺頁,然後合上報告,站起來,拿著它走向張工的辦公室。

  他接過去,放在桌面上沒有翻開,先靠著椅背看了她一眼。「後續的安排,等上面批覆。」

  林星遙說:「知道了。」他沒有再多說,低下頭繼續翻看手邊其他文件。林星遙沒有多停留,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中午林星遙去食堂吃飯的時候,遇到李紅梅。她正在窗口排隊,回頭看到林星遙,往旁邊讓了讓,示意她排到前面。

  「報告寫完了?」

  「寫完了。交了。」李紅梅端著碗在她對面坐下來,「那你這兩天比之前松一些了。」

  林星遙夾了一筷子菜,「還行。看看下一步的安排再定。」

  李紅梅沒有再追問,低頭吃了幾口飯,像是她手邊還壓著幾件別的事沒有處理完,但也沒有急著去碰它們,只是先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那段時間,林星遙的日常節奏確實慢了下來,但又是一種均勻的、可以被量化的慢——沒有必須趕在某個時間節點前完成的任務,沒有需要反覆調試和驗證的代碼,只需要處理一些常規的覆核數據,把已有的文檔歸檔整理。

  林星遙把桌面上那些已經完成的文件重新分類歸檔,用不同顏色的標籤標出它們的日期和版本,塞進書架上對應年份和類別的文件夾里。

  周末的時候,林星遙收到了一封沈明月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材質,正面貼著郵票,郵戳顯示是縣城的。

  她坐在宿舍桌邊拆開,信紙疊得整整齊齊。沈明月在信里說,天氣轉暖了,學校操場上那棵老榆樹也發了新芽。

  她還說周正的調動手續已經批下來了,正在準備相關的過渡文件。信的末尾寫道:「我們打算先把工作安頓下來,等他的手續辦完再定具體時間。」

  林星遙把信看完之後折好放回信封里,沒有馬上回信。她想著等報告的事完全告一段落再動筆。

  傍晚林星遙從食堂回宿舍的路上,看到遠處地平線上有一道細長的雲,像一條被拉直後的痕跡,邊緣清晰。

  她在那條雲的下方走了一段路,風從側面吹來,帶著一天下來沙土被曬透之後的餘溫。

  林星遙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雲——它還在那裡,形狀沒有變化,正在沿著天際線緩慢地移動。

  她看了一會兒,推開門走進屋裡。第二天早上,她坐在書桌前拿起筆,給沈明月寫了一封回信,信寫得不長,內容簡短。

  那周快結束的時候,張工把報告批覆意見反饋給了林星遙。批覆意見很簡短,只有一行字:「報告已閱。數據完整,結論清晰。」

  林星遙看完之後沒有額外的反應,只是把文件收進了抽屜里,然後合上抽屜。窗外的戈壁灘上,風正在貼著地面流動。她感覺到自己正處在一個短暫的空隙中,手頭沒有新任務,但也知道這種空隙不會持續太久。

  她站在那裡,看到塔架在午後斜射的日光中投下一道細長的陰影,像一條已經被反覆走過的路線,正在地面上安靜地等著一雙熟悉的腳步再次踏上去,沿著它的脊線繼續向前延伸。

  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了下來,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了當天的日期和一行短句:「報告已批覆。等待新安排。」

  報告交上去之後的那幾天,林星遙發現自己有了更多時間去注意那些平時不太會注意到的細節——窗戶上那道裂縫在午後的光線下會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從窗台一直延伸到桌角;牆角那株乾枯的仙人掌,她澆水之後,靠近土面的根部比別處暗一些,像是剛剛被浸泡過的跡象,正以幾乎不可察覺的速度恢復它原本的顏色;食堂的菜譜每隔一天會換一道,周三的紅燒肉她嘗了一口,比上周的味道淡一些,可能是新來的炊事員掌勺,也可能是鹽放得少了。那些細微的差別在她的日常中持續地出現著。

  林星遙花了一個下午把宿舍里那些積累了幾個月的紙張整理了一遍。草稿紙按日期捆好塞進紙箱裡;舊版本的方案說明和階段報告用訂書機重新裝訂,整齊地碼好放進紙箱;那些已經完成的項目文件和報告則按編號分類,收進書架對應的位置。

  那本藍色筆記本在桌面上攤開著,林星遙翻到最新一頁,看著日期下方那行寫好的字,想了片刻沒有添新內容,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書架的固定位置。

  那天傍晚林星遙沿著營區邊緣那條土路又走了一遍。路邊那棵老榆樹的枝條上已經能看到小小的葉芽了,像一枚被壓平後正在緩慢恢復形狀的信紙,正在沿著它自己的時間線重新打開。

  走了一段路,停下來,在路邊一處稍微高起的地面上站了一會兒。風比前幾天小了一些,落日正在地平線上鋪開一層淺橘色的光帶。

  林星遙站在那裡,沒有想什麼事情,只是讓那道光線落在自己身上,然後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

  第二天林星遙在辦公室遇到趙工,他正從資料室出來,手裡抱著一個已經有些磨損的舊文件夾。「聽說你報告批了?」他說。

  「批了。」

  「那正好有一段空閒時間。我看你那本藍色筆記本擱在桌角好幾周了,可以趁這段時間把前期的思路重新翻一下。有空的時候把以前的方案過一遍,看看有沒有可以改進的地方。」

  林星遙說「好」,沒有說太多。

  回到辦公室之後,林星遙沒有立刻開始整理那些舊的方案,而是先在桌前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戈壁灘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穩定的淺金色光澤,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像一層持續而不刺耳的背景噪音。

  林星遙伸出手,沿著桌沿劃了一道直線,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把那個舊文件夾從書架中間抽了出來,放在桌上。沒有翻開,先讓它在那裡放了一會兒,像在確認它還在原來的位置,然後才坐到桌前,打開了文件夾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