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星遙正在機房調試一組新的數據。
電話從主樓那邊轉過來的，一個在走廊上穿過窗口看到的同事告訴她：「林星遙，總機轉來的電話，說找你。」
林星遙握滑鼠的手指在鬆開之前先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沿著走廊往主樓方向走。她沒有跑，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林星遙推開值班室的門，電話聽筒擱在桌面上，用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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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走過去拿起來，聽到那邊的背景音里夾著電流的嗡鳴和細微的風聲。「餵？」
「姐？是我。」林星野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比上次見面時顯得更沉了一些，像在風沙里泡了很久，帶著乾澀的、磨損過的質感。
背景音里有風聲，有時斷時續的電流雜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接過來的線，中間經過了好幾層轉接才連到這裡。
林星遙握著聽筒，在桌前坐下，「你那邊怎麼有電話了？」
「剛結束集訓，放假兩天。你信我收到了，家裡電話也打了。」
林星遙聽到他在電話那頭說話的時候，隱約有遠處操練的口號聲傳過來，被風吹散了一部分，又從另一側重新聚攏。
「你那邊怎麼樣？集訓完是不是要休整一段時間？」她把電話線拉直了一些，讓聲音更清晰地傳過去。
「休整幾天，然後有新的任務安排。」他那邊像是側了一下身，風聲變化了一下。
然後他的聲音又清楚了一些，「爸跟我說他住院的事了。我也跟媽說了，以後有事直接打電話。」
林星遙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立刻接話。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息，像是信號延時的間隙。「你現在在哪裡打這個電話？」林星遙問。
「連部，借的線路。」他的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那你自己注意身體。」林星遙說。
電話那邊沒有馬上回應，她聽到風聲從聽筒里穿過，然後又恢復了穩定。「知道了。」
林星野忽然笑了，說，「姐，我很開心，家裡通了電話，這樣我們就能很快的知道家裡的事了。不用那麼的擔心爸媽了。」
他停頓了一下，說：「那就先這樣，要集合了，下次有空再打。」電話掛斷了。
林星遙坐在值班室里，聽到聽筒里傳來的忙音漸漸變弱，然後完全停止。
那根線還握在她手裡，像一枚正在緩慢冷卻的舊刻度。她沒有立刻把聽筒放回機身上，而是拿在手裡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陣持續的風聲從她的意識中完全消退。
林星遙把聽筒放回機身上方，但手沒有立刻移開。
她坐在那張硬木椅子上，想了想，然後重新拿起聽筒，把手指伸進撥號盤的第一個孔里，開始撥號。
轉盤旋轉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咔嗒聲，每一聲都比上一聲稍微遠一些，像是正在被一層一層地拉遠。她撥完了整個號碼，聽到線路接通的信號音，持續、均勻，像一條已經被確認過穩定性的鏈路。
電話接通了。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絲粗糙的電流聲，「餵？哪位？」
林星遙握著聽筒，「媽，是我。」
「星遙？」母親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你怎麼打電話過來了？出什麼事了嗎？」
林星遙說：「沒事，剛跟星野打完，他說已經給你們打過電話了。」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放下手中物件的聲響，像是一本舊書被合上，放在桌面。
「他中午打的。你爸在旁邊聽的，沒說幾句話，但聽完了。」
母親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他說他那邊挺忙的。你那邊怎麼樣？還順利嗎？」
林星遙說：「還在推進，剛過了一個階段。不算快，但也沒卡住。」
母親又問：「那你吃飯規律不規律？別一忙起來就忘了。」
林星遙回答：「食堂有固定的開飯時間，不會錯過太久的。」
她聽到電話那頭傳來走動的聲音，然後父親的聲音從稍遠一些的位置傳過來，像是在問母親是誰打來的。
母親說了一句「是星遙」，然後父親的聲音靠近了一些，像是已經走到了電話旁邊：「你那邊沒什麼事吧？」他問。
林星遙說：「沒有，就是順便打個電話。」
父親沒有接話，他也沒有問項目的事，像是不太確定在這個距離上用聲音詢問她的工作細節是否合適。
電話在那種平穩的、不需要被填滿的安靜中停了幾秒，然後被母親接過去了。「那行，你忙你的。有事再打回來。」
林星遙握著聽筒，「好。你們也是。」電話掛斷之後，她把聽筒放回機身上方，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會兒，把剛才那幾段對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母親說飯菜不要放過夜——那些話聽著稀疏平常，但她知道那些細節就是他們用來確認她還在那裡的方式，像一段不需要被頻繁拉直的線，只有在需要確認雙方間距的時候才會微微收緊，在被鬆開後仍然保持著原有的長度和位置。
她站起來，推開門走回走廊。外面的光線正在從午後轉向傍晚，從窗戶照進來的光已經不再是正午那種直射的角度了，而是斜斜地鋪在走廊地面上，像一片正在被緩慢拉長的紙頁。
她沿著走廊走回機房，停下來，站在那扇能看到塔架的窗戶前面。
窗外的塔架在傍晚的光線中泛著淺金色的光澤，頂端的指示燈還沒有完全亮起，但已經可以看到燈罩內部正在逐漸積蓄的光線。
站了片刻，然後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那兩通電話還留在她的耳朵里——一通是弟弟的，從邊防的線路轉接過來，帶著風聲和電流的毛邊；另一通是母親的，從家裡的桌上撥出，信號清晰，像一條已經被反覆確認過路徑的舊線路，正在以它慣常的間距和速度，沿著它該去的方向持續延伸。
林星遙走到機房門口，伸手推開門，重新坐回操作台前。
她坐了一會兒，把數據重新調出來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偏移，然後在筆記本上補了一行備註：「林星野來電。集訓結束，已收到信，已與家裡通話。父親住院的事已知。狀態平穩。」
寫完之後她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本子，開始繼續處理那組聯調數據。
窗外的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她想到林星野掛斷電話之前的那幾秒，他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和遠處模糊的口令，然後他說「下次有空再打」。
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確定會發生的事。她還想到他站在連部門口，握著那台經過多次轉接的電話機，風從山上吹過他的衣領，他聽到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的時候，肩膀上那道緊繃的線條大概會鬆開一些，像一根被短暫拉直的線。
正在被重新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枚子彈殼，它安靜地貼在她的皮膚上，邊緣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
林星遙重新拿起筆，翻開筆記本，繼續在代碼文件的注釋區里逐行更新參數說明。
窗外的光線正在緩慢地移過桌面，她埋頭工作，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上的數字上，像把一段已經確認過收信狀態的線纜重新接入它的埠，然後繼續沿著它該去的位置，一節一節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