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在一片霧裡走著。
霧很厚,厚到看不清腳下的路,他只能憑藉那一點微薄的方向感感覺到自己正在往前走。
但具體走向哪裡,要走多久……
他不知道。
空氣裡帶著點潮濕的涼意,沿著腳踝往上爬。
腳步聲被霧氣一併吞吃,踩下去的時候沒有迴響,也沒有實感。
他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
周圍安靜的過分,連自己的心跳都顯得很遙遠。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霧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不遠不近的隔著霧氣,看不清具體的面容特徵,只能隱約的估量身形。
無邪感覺到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不受控制地朝那個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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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人影站在原地,卻依舊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無邪張了張嘴,想喊什麼。
話到嘴邊,卻怎麼都吐不出來。
他開始向那個人影跑去。
但對方始終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像是中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不斷延伸的屏障。
霧氣在他周圍收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把他往回扯。
那個名字終是滾落到嘴邊,在慌亂中,無意識的脫口而出。
「……苗苗!」
無邪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厲害,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肋骨撞出縫來。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劇烈,額角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滑。
身側傳來動靜,胖子從旁邊的椅子上探過身來,半張臉上還帶著點沒來得及消的困意。
「天真?怎麼了這是?」
「你剛剛喊——」
無邪沒有回答他。
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回到他的身體裡。
像是水面下被攪散的碎片正在一枚一枚地重新聚攏,帶著它們各自的顏色和輪廓,一片一片地拼進他記憶里那些不完整的縫隙中。
他記起來了。
在醫院走廊里看到錦嵐時,他的心臟有了被什麼擊中的感覺。
那時候他以為是初見,以為是偶然,以為是對方的刻意算計。
但現在,他可以完全確認那不是了。
畢竟在那之前,他已經見過錦嵐了。
他曾被那雙煙青色的眼睛注視過,也曾在某個時刻把那人的手攥在掌心裡,感受到對方指尖微涼的觸感。
帶著黎簇和錦嵐第一次進沙漠的時候,他以為這是一種無法解釋的親近。
結果,卻是他早就把一顆心交了出去。
那些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整個淹沒。
他的手指攥著被單,指節用力到泛白。
胖子在他旁邊安靜了片刻,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麼。
無邪的聲音傳來,悶悶的:
「胖子,你記得他。」
是陳述句。
胖子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無邪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
「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胖子看著他,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嘆了口氣。
「當初苗苗為了讓我和你能順利逃出去,獨自去引開了汪家的人。你的情況不算好,我只能先聯繫花兒爺,把你帶回北京治療。」
他頓了一下,一邊說一邊回憶著之後的內容:
「但是你在醫院醒來之後,卻不記得苗苗的存在了。」
「我試圖向你提起他,但你愣是以為這是我拖延你、不讓你去冒險的手段,再加上苗苗本人下落不明,我的話無人作證,再與你爭辯下去,沒有意義……」
「我也只能作罷。」
無邪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片刻的空白。
腦子裡不斷浮現一幕幕。
他和錦嵐重逢之後,他對錦嵐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那些試探、那些懷疑、那些因陌生而產生的疏遠。
他以為他們是從頭開始……
可苗苗不是……
所以他才會在自己對他露出懷疑神色的時候什麼也不解釋,才會在自己對他好的時候露出那種「好啦好啦 我知道你其實是好的」的無奈眼神……
因為苗苗早就見過他真正的樣子了,哪怕他已經忘記。
他都做了些什麼……
明知古潼京危險,他怎麼能把他丟在那裡……
萬一……
無邪已經不敢想下去了。
「胖子,」
無邪的聲線繃得死緊,尾音帶著點顫
「聯繫瞎子,趕快。」
胖子應聲,立刻拿出通訊器開始聯繫黑瞎子。
等待的時間很短,但在無邪的感覺里卻異常漫長,他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
持續不斷延展,那些被他忽略掉的,錦嵐身上的細節,都像迴旋鏢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首先是錦嵐的身體狀況。
他最初在醫院看苗苗的時候,他臉色蒼白得像紙,手腕上纏著紗布,身上帶著一種長期患病才會有的脆弱感。
看到檢查報告的時候,他以為是慢性病,以為是體質問題。
所以他只給錦嵐拿了藥。
對比荒野求生的黎簇來說,那個時候的他覺得自己簡直是仁至義盡。
但現在,他恨不得回到那個時候抽自己一巴掌。
動用那種違反自然的力量,怎麼可能毫無消耗。
如果是因為反噬,那他在醫院裡見到的錦嵐身上無法掩蓋的虛弱,以及他時不時還有的吐血的毛病,就通通說的通了。
之前那股模糊的、無法解釋的對錦嵐的親近感,那份他自己解釋不清楚的無可救藥迷戀也通通有了解釋。
因為他早就喜歡著錦嵐。
只是他忘了。
他怎麼能忘了……
無邪發現自己此刻完全無法冷靜。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他試圖把那股顫動壓下去,但沒有成功。
胖子看著他的樣子,終於還是按耐不住:
「天真,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
無邪沉默了一會兒,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胖子聽完之後,表情變了好幾輪,像是一口氣被堵在了胸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呼出口氣來:
「天真,」
「先不說別的,苗苗對你那態度——你仔細想想,他如果真怨你,會願意在你身邊待那麼久嗎?」
「你現在在這兒東想西想也沒用。當務之急是把你這傷趕緊養好。」
「不然回頭見到苗苗,你打算怎麼跟他解釋?」
「說他好不容易把你救出去,結果你天天把自己搞得跟個逃難的似的?」
無邪與他對視,終究還是選擇了妥協。
「我會儘快好起來的。」
「……他在等我去找他。」
與此同時,通訊器響了一聲。
胖子拿起來看了一眼,一口氣剛鬆了一半被猛然提起,面色頓時凝重起來,反應過來,想要遮掩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胖子?」
無邪見他這副表情,心頭猛的一跳。
胖子沒有說話,只把通訊器遞到無邪手裡。
無邪沒錯過他指尖把通訊器遞過來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遲疑,心中那股不安捲土重來。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那兩行字上。
一條簡訊,分上下兩段。
上半部分告知了好消息:
「已接到黎簇他們,計劃一切順利。」
但下半段,此刻在無邪眼裡無異于晴天霹靂。
「錦嵐,下落不明。」
無邪幾乎要把那行字盯穿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慘白的臉上,他握著通訊器的指節泛著白,細微的震顫沿著指腹向上蔓延,像是全身的力氣都在那一瞬間被抽走了。
「啪」的一下。
他的視線再度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