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從湖裡出來的時候,水珠順著他的肩胛骨,在腰窩的位置匯成一小股,沿著人魚線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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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胡亂甩了甩頭髮,水珠四濺。
黎簇跟在他後面,白色的背心濕透了,貼在身上,透出底下紗布的輪廓。
錦嵐坐在岸邊的沙堆上,心不在焉的含著嘴裡的糖,蘋果味的糖,透明的糖紙被他疊好放在口袋,眼眸半眯,身上那股隔絕他人的冷淡軟化了不少,原本清冷漂亮的臉上平添了一絲俏皮。
無邪不知不覺就看出了神。
不得不承認,錦嵐幾乎長在了他所有的審美點上。
不只是初見那一眼的驚艷,他的眉眼輪廓,說話方式,偶爾的小性子和有話就說的直率完美適配了他曾經對未來伴侶所有的幻想。
如果早幾年,他大概真的會無可救藥的墜入愛河。
可惜……
時機不對。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局才布了一半,魚還沒進網。
他不能停,停下來之前所有的心血就白費了。
那些犧牲的人,那些流過的血,那些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太久才找到的一點點光,不能因為他一時的悸動就全都不要了。
不止這些。
還有小哥。
他還要去接小哥。
他答應過的事還沒有做完。
他的身後站了太多人,他的肩上扛了太多東西。
他的路早就不是他一個人的路了。
趁著無邪自己在那頭腦風暴,黎簇小跑到錦嵐旁邊。
「錦哥,水裡超級涼快,」
他的聲音難掩興奮,
「下去泡泡可舒服了。」
錦嵐看了他一眼,
「把自己弄乾,一會兒溫度降下來就該感冒了。」
黎簇嘻嘻笑著應了一聲,老老實實地給自己擰乾,注意到人鼓起的腮幫。
「錦哥,你在吃糖啊?」
錦嵐「嗯」了一聲。
「無邪把糖還你啦?」
黎簇是知道錦嵐的糖已經被沒收了的。
錦嵐的目光往某個方向飄了一下,很快就收回來了。
「撿的。」
黎簇順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無邪正背對著他們,不知在想什麼。
黎簇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麼,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把外套的領子往上拉了拉,縮在裡面,和錦嵐並排坐著。
「錦哥,」
「嗯?」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好像夢一樣……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也好刺激。」
他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
「等我們一起離開這裡,我們還能聯繫嗎?」
黎簇縮在外套里,只露出一雙飽含期待的眼。
「可以。」
錦嵐熟練的摸摸頭。
「出去之後,給我一個你的聯繫方式。」
黎簇的眼睛又亮了一些。
「那說好了啊。」
錦嵐又點頭。
……
營地的篝火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點了起來。
壓縮餅乾和風乾牛肉被分到每個人手裡,黎簇早就餓了,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錦嵐坐在火堆旁邊,把手裡的壓縮餅乾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放進嘴裡。
無邪坐在火堆對面。
他手裡的壓縮餅乾只咬了兩口就被放在一邊。
他在努力不看錦嵐。
雖然事實是,努力的結果並不好。
他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往錦嵐的方向飄,對方正把最後一塊壓縮餅乾塞進嘴裡,火光映照著他的輪廓,柔和的不像話。
無邪把目光收回來,乾脆往營地外圍走。
背對著眾人,他坐在一塊石頭上。
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火堆的熱度帶走,只剩下一片涼意。
他沒注意到,在他走開時,錦嵐有望向他。
黎簇注意到了。
他躊躇了一會兒,小聲開口。
「錦哥。」
「嗯。」
「你不高興了嗎?」
錦嵐偏過頭,望進一雙直白的,毫不掩飾擔憂的眼。
「沒有。」
他把手裡的牛肉乾塞給黎簇,後者則把身體往他那邊傾了傾。
貼著錦嵐的手臂,黎簇感到一陣踏實,這是無邪告訴他多少秘密都比不了的。
「錦哥,不管怎麼樣,我肯定站你這邊。」
錦嵐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的戳了戳人的額頭。
「你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也肯定是你對。」
黎簇理直氣壯的耍賴,
「反正你肯定是好人。他就不一定了。」
錦嵐沉默了片刻,伸手在這小孩兒腦袋上拍了一下。
「別說傻話。」
黎簇「哦」了一聲,抱著人的手臂,自以為錦嵐聽不見,小聲嘟嘟囔囔。
夜色漸深。
營地的火堆只剩炭火的餘燼,黎簇靠在錦嵐肩上,呼吸變得均勻。
錦嵐沒有叫醒他,避開他背上的那些傷口,把小孩兒撈起來,打包進了他們的帳篷。
拉上帳篷的時候,無邪還在遠處坐著。
錦嵐的動作頓了頓,眼裡有什麼一閃而過。
他並非遲鈍,相反,任何情緒在他面前如有實質。
就像黎簇,少年人的真誠使得他一靠近就能聞到一股洋甘菊的清甜。
無邪身上的味道就沒有那麼美妙了,就比如現在,一股子澀味不說,還有些嗆鼻子。
再加上無邪想要疏離的心思幾乎擺在了明面上,他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最後反倒是無邪不習慣了。
明明計劃在穩步進行著,這樣的發展才是對的,可他總感覺好像少了什麼。
更要命的是,錦嵐對他的態度,與別人完全不一樣,幾乎是一朝打回原形,倒退成他們剛認識的那兩天的模樣。
和他的交流只限於必要,不經意的眼神接觸根本不會超過兩秒。
那個驕矜的、鮮活的錦嵐好像只是他臆想的一場幻覺,隨著他的取捨消失了痕跡。
於是就苦了黎簇。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被盯上了,無邪忽然對他「熱情」得過分,整的他像連軸轉的陀螺,背上的傷又是一陣疼,可憐兮兮的找錦嵐尋求安慰。
於是錦嵐久違的與無邪主動說了話。
「有事說事,別折騰他。」
還不等無邪有所回應,他轉身便走。
在他身後,無邪的目光一直追著他。
嚮導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看了無邪一眼,又看了看走遠的錦嵐,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了一句:
「不高興了?」
無邪愣了一下,接過嚮導遞過來的煙,點了一下頭。
「嗯,生我氣了。」
嚮導一副「我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開導他。
「年輕人嘛,有些磕磕碰碰是正常的,他都願意陪你來這鳥不拉屎的沙漠,肯定不會真生你的氣的,去道個歉,把話說開不比你在這單看著有用。」
無邪一愣,隨即笑了一聲。
「您說的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