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醫院之後,錦嵐就開始了一系列的檢查。
說來好笑,他作為被檢查的那個人,除了檢測的時候需要本人到位,其餘所有事情,全都變成了張起靈和黑瞎子的活。
錦嵐想自己去,插不上手。
他第一次試圖走向取報告的機器,被黑瞎子一個指頭戳了回來。
「作為病人,小少爺還是呆著等我們回來比較好哦。」
黑瞎子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那種讓人想打他一拳的欠揍調子,但手指戳在錦嵐肩頭的力道卻很輕,輕到像怕碰碎了什麼。
錦嵐被他戳得退後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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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黑瞎子轉身走向取報告機器的背影,又看了看張起靈。
張起靈正站在診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沓已經取回來的報告單,認真看著上面的指標。
錦嵐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來,看著那兩人忙前忙後的跑。
等到所有報告都拿齊了,醫院裡已經過了最忙的那一陣。
走廊里的人少了一些,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光。
錦嵐被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夾在中間,在走廊里候診的一眾病人和家屬的注視下,有些社死的走進了診室。
給錦嵐看病的醫生頭髮已經花白了,戴著老花鏡,鏡片後面是一雙很溫和的、見慣了生死的眼睛。
他是這所醫院最權威的內科專家,是吳三省舔著臉去動用他二哥吳二白的關係也要掛上的號。
老醫生把報告單一張一張地看完,眉頭隨之也越皺越緊,最後把報告單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放在桌面上,摘下老花鏡,看著錦嵐。
「怎麼年紀輕輕……」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見過太多無能為力之後沉澱下來的惋惜,
「身體就這麼不好了呢?」
一句話,讓站在錦嵐身後的兩個人齊齊變了臉色。
張起靈的手默默攥成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
黑瞎子臉上的笑也消失了。
只有錦嵐的表情略顯怪異。
他的身體因為是完整投放到世界,各項閥值會為了進入此方世界的合理性進行微調,同時也會攜帶一些合理的病症。
但具體是什麼情況,他自己其實也不太清楚。
此刻聽老醫生這麼說,他莫名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老醫生嘆了口氣,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然後又停下來,看了看錦嵐,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兩個人。
「根據檢查結果,病人的身體狀況比同齡人要差很多。多個器官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我本來又讓你做了一些針對性的檢查,但沒找到病因。」
老醫生停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
「建議住院做進一步檢查。如果是某種罕見的免疫系統疾病,早發現早治療,還是有很大希望控制住的。」
錦嵐沒有接話。
他的身體情況不能依照常規的病理性來進行治療,最壞的結果就是治療之後檢查反饋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這比他命不久矣更讓人感到煎熬。
張起靈給黑瞎子使了個眼色。
黑瞎子很自然的伸出手,搭在了錦嵐的肩上。
「走走走,」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著調的調子,但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醫囑什麼的交給啞巴去聽就好了,檢查了一上午了,我們出去透口氣。」
錦嵐被他半推半就地帶出了診室。
黑瞎子帶著錦嵐下樓,走過一條兩邊種著冬青樹的小路,來到了醫院後面的一片小花園。
黑瞎子在一張石凳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錦嵐在他旁邊坐下。
遠處的住院樓里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輪椅碾過地磚的聲響,近處的草坪上有兩隻麻雀在打架,撲棱著翅膀。
「你……」
黑瞎子開口了,
「你別害怕啊,說不定只是那大夫把話說重了。」
錦嵐偏過頭來看著他。
黑瞎子大概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了。
「嗯。」
錦嵐決定給予他一點安慰。
黑瞎子便沉默下去。
錦嵐也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草坪上那兩隻還在打架的麻雀,一隻把另一隻按在了地上,被按住的那隻不甘示弱地蹬腿,蹬了好幾下,終於從對方爪子底下掙脫出來,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半個小時後,張起靈從門診樓里出來了。
他走到石凳前,在錦嵐另一側坐下來。
三個人並排坐著,像三隻在石頭上曬太陽的烏龜。
「醫生怎麼說?」
黑瞎子問。
張起靈把那沓報告單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最上面那一頁。
「臟器功能衰退。」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份他極其抗拒的判決書,
「原因不明。建議住院。」
「銀絲繞是詛咒,醫院查不出來不奇怪。」
錦嵐反倒是三人中最冷靜的那一個,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沒那麼嚴重,別擔心。」
風從桂花樹的葉子間穿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三個人一併沉默了許久,久到太陽慢慢移到了頭頂,把影子縮成了腳下的一小團。
「走吧。」
張起靈先站了起來。
黑瞎子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兩人默契的一左一右拉住了錦嵐,像是在護著一件易碎品。
三個人在沉默中上了車。
司機發動車子,駛出醫院的大門,匯入車流。
不知道過了多久,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錦嵐掏出手機,是吳三省打來的。
「餵。」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錦嵐以為信號斷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話還在繼續。
「檢查結果……我看了。」
吳三省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小錦啊…你還好嗎?」
錦嵐「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打火的聲音,打火機似乎出了點問題,打了很多下才打著。
吳三省深吸了一口煙,又吐出來,呼吸聲在聽筒里顯得沉重。
「我……」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用什麼詞,
「或許,我不該兌現當初那個諾言。」
錦嵐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如果我早知你的身體狀況是這樣,我不會讓你離開家,更不會——」
錦嵐聽到電話那頭的尾音正壓抑的顫抖。
「您哭了嗎?」
錦嵐問。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
只有呼吸聲。
很重的、不均勻的呼吸聲。
錦嵐靠著車窗,看著外面倒退的行道樹。
「沒關係的。」
他說。
陽光從車窗外面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臉頰上那道已經結痂的血線照得清楚。
「我知道自己的狀況。」
「……」
「來,是我自願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傳來吳三省的一聲輕嘆。
「小錦啊……」
「你和他真的太像了……」
他這麼說著,
「他當初也是這樣。什麼都『沒關係』,什麼都不讓人擔心。等到我們發現了,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
吳三省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我那時候什麼都做不了。現在也……」
「什麼都做不了。」
錦嵐抿了抿唇
「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
錦嵐看著車窗外那道明晃晃的陽光。
「我不會出事。」
吳三省頓了一會兒,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是嗎……」
「那就好。」
通話結束的時候,車子剛好拐進了那條胡同。
樹的影子從院牆上面探出來,在青石板路面上畫了一大片濃墨重彩的蔭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