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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秋後算帳

  星稚知道那門親事的時候,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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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誰告訴她的。

  是她自己翻出來的。

  繼國家往來的信件存了檔,她回去找朱乃拿東西,順手翻了翻,翻到了。

  北邊領主,長子,十九歲,刀都握不穩。

  換的是馬匹和糧草,還有一塊靠河的地。

  老登的字跡,一筆一划,寫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簽一份普通的買賣契約。

  手指涼了一下,她把信紙疊好,放回原處。

  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然後騎馬回了鬼殺隊。

  一路上沒說話,到了之後也沒提。

  直到斑紋休眠丹發完了,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她才騰出手來處理這件事。

  誰都沒告訴,用輕功走的。

  比騎馬快,半天就到了。

  她落在繼國家院子裡的時候,僕從嚇了一跳,以為見了鬼。

  她沒理,徑直走向書房。老登正坐在桌前看文書,抬頭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皺了皺眉。

  他老了。

  這幾年老得很快。

  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了,眼袋耷拉著,像兩個裝了一半水的袋子。

  手指上的骨節凸出來了,握筆的時候微微發抖。

  星稚在門口站了一瞬,然後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你怎麼回來了?」繼國家主問。

  「有事。」

  「什麼事?」

  「北邊那個親事。」

  繼國家主手停了一下,把筆放下了。「那門親事已經退了。」

  「我知道。但你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你是繼國家的女兒。」

  「我是你拿來換地的籌碼。」

  繼國家主沒說話。

  星稚看著他。

  她心裡沒什麼波瀾。

  這個人打她母上、打她哥哥、把她當貨物擺上桌的時候,她都沒什麼波瀾。

  她早就知道他是這種人。

  「我今天回來,跟你說幾件事。」

  星稚說,語氣很平,跟平時說「今天吃火鍋」差不多。

  「第一件,那門親事退了就退了,以後也不會有。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你點頭也好,不點頭也好,我都不嫁你選的人。你要是再給我訂一門,我就讓那隻黑馬再闖一次書房。這次馬蹄不會停在半空中。」

  繼國家主手指縮了一下。

  「第二件,嚴勝哥哥和緣一哥哥的婚事,你也別插手。他們想娶誰就娶誰,不想娶就不娶。你要是給他們訂親,我就讓他們娶不了。嫁進來的姑娘受委屈,我送她走。你逼著娶,我帶他們走。你留不住。」

  繼國家主看著她,嘴唇動了幾下。

  「我是你們的父上!」

  「你是。但你也沒怎麼當過。」

  星稚說,「嚴勝哥哥三歲開始練刀,手腫了你沒問過一句疼。緣一哥哥被你丟在偏院好幾年,你去看過他幾次?母上病成那樣,你連藥都不給她換。你當父上當成這樣,有什麼資格替我們做主?」

  繼國家主的手按在桌上,指節泛白。

  「我是繼國一家之主——」

  「你是一家之主,但這家不是你的。土地是祖上傳下來的,家業是歷代攢下來的,你只是坐在這個位置上。你坐得不好,換個人坐也行。嚴勝哥哥不比你差。」

  繼國家主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外面的僕從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你在威脅我?」

  「我在說事實。」

  星稚坐著沒動,抬頭看他。

  「你老了,老登。你打不過我,罵不過我,也管不住我。你手裡的牌早就出完了,你現在坐在這裡,不是因為你有權力,是因為我們還沒把你趕下去。」

  繼國家主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你——你——」

  「我不會趕你走。」

  星稚說,「母上還在這裡,她不想走,你就還能住在這裡。你對母上好,這個家就還在。你對母上不好——」

  她停了一下,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知道我能做什麼。」

  繼國家主站在桌前,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

  星稚站起來,把裙擺上的皺褶撫平,銀鈴響了一聲。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嚴勝哥哥和緣一哥哥不知道我回來。他們也不會知道你做過什麼。我不說,是因為我不想讓他們難過。但你記住,我不說,不代表我不記。」

  「該說的我說完了。你好好活著吧,別死太早。死了我還得回來奔喪,麻煩。」

  她拉開門,走出去。

  銀鈴響了幾聲,在走廊上盪開。

  繼國家主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案几上的文書被風吹翻了一頁,他也沒去按。

  他低頭看著自己攥成拳頭的手,慢慢張開了。

  掌心裡全是汗。

  星稚從書房出來,她去找朱乃了。

  朱乃在偏院。

  這幾年她搬過來了,住在緣一原來那間屋子。

  嚴勝和緣一走之後,她覺得主院太冷,就搬了。

  繼國家主沒攔,攔也攔不住。

  星稚走進偏院的時候,朱乃正坐在廊下做針線。

  她穿了一件淺紫色的和服,頭髮盤起來,插了一根素銀簪子。

  陽光照在她臉上,白得發亮。

  她比幾年前氣色好了很多,星稚的藥吃著,身體一天比一天好。

  「稚稚?」朱乃抬起頭,看到星稚,針線從手裡滑下去了。「你怎麼回來了?」

  「想你了。」星稚走過去,在朱乃旁邊坐下,歪頭靠在朱乃肩膀上。

  朱乃伸手摟住她,手指在她頭髮上慢慢梳。「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沒有。就是想你了。」

  星稚閉著眼睛,聞著朱乃身上的味道。

  皂角的味道,乾淨的,暖的。

  朱乃沒再問。

  她就那麼摟著星稚,一下一下梳她的頭髮。

  過了好一會兒,星稚才開口。

  「母上。」

  「嗯。」

  「老登之前給我定過親。」

  朱乃梳頭髮的手停了。

  「你知道了。」

  「嗯。剛知道的。幾年前的事了。」

  星稚睜開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楓樹。

  葉子紅了一半,風一吹就往下掉。「他說過要把我嫁到北邊去,換馬和糧草,還有一塊地。」

  朱乃沉默了。

  「母上知道?」

  「……知道。」

  「你沒告訴我。」

  「你那時候還小。」

  「後來退了,就沒提。」

  星稚從朱乃肩膀上抬起頭,看著她。朱乃的眼睛紅了,但沒哭。

  「母上,我不怪你。」

  星稚說,「但我今天跟老登說了。以後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嚴勝哥哥和緣一哥哥的事也不許他插手。」

  朱乃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眼眶還紅著,但笑了。

  「你跟你父上說這些的時候,他什麼表情?」

  「臉白了,手抖了,椅子倒了。」

  朱乃笑出了聲,用手帕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母親,你還愛他嗎?」星稚問。

  朱乃放下手帕,想了想。

  「談不上愛了。就是在一起過了這麼多年,習慣了。他這個人,你讓他改,他改不了。你讓他走,他又沒地方去。」

  「你不想走就不走。他要是對你不好,你跟我說。」

  朱乃伸手摸了摸星稚的臉,把她眼角下面那朵蓮花斑紋看了又看。

  「你跟你父親說那些話的時候,怕不怕?」

  「不怕。」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我打得過他。」

  朱乃又笑了,這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母上。」星稚吃著朱乃給她的米餅。

  「嚴勝哥哥和緣一哥哥的婚事,你跟老登說一聲,讓他別插手。」

  「他不插手,我也不會讓他插手的。」

  朱乃拿手帕擦了擦星稚嘴角的糖霜。

  「你自己的婚事呢?有看上的人了嗎?」

  星稚被這句話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

  「母上……」

  「義勇那孩子不錯。」

  朱乃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

  天天氣不錯。「他等了你很多年了。」

  星稚把碗放下了。「母上,我還沒想好。」

  「不急。慢慢想。就是別讓人等太久了。等久了,人會累的。」

  星稚沒接話。

  耳朵尖紅了一點。

  母女倆在廊下坐了一會兒,看院子裡的楓樹。

  葉子紅了一半,風吹過來嘩嘩響。

  「母上,我該走了。」

  「這麼快?」

  「嗯。沒跟他們說就出來了,他們該著急了。」

  朱乃沒留她。站起來幫她把頭髮攏了攏,把跑出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路上小心。」

  「知道了。」

  星稚翻牆出去的。

  朱乃站在廊下看著她翻牆,看著她白髮在牆頭一閃就不見了,搖了搖頭。

  「這孩子,有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