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司正三個字剛冒出來,眾人便紛紛閉上嘴,壓根不想接茬。
作為朝堂上炙手可熱、人人喊打的『新貴』,在場的除了何妨、魏無咎和剛剛踏入長安就連軸轉的張懷朔之外,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對宮正司外司有點意見。
鍾念的能力擺在那裡,案卷上寫得清清楚楚,這些相關衙門的官員大都是瞧過的,雖說不情願,但事實勝於雄辯,不想認可也不行。
要不是當初珠還合浦的事在長安城裡也有些名氣,再加上鍾國翰確實靠著女兒的本事升了官,好像有那麼點父女情深的意味,估計大家都得懷疑一下血脈是否保真。
畢竟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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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鍾國翰那個蠢貨也配生出這樣的孩子?
幸好啊。
只是個小娘子。
若是個小郎君,鍾國翰早被同僚丟進醋缸里淹死了。
一個小娘子,本事再大還能通天不成?
女子在內宅裡頭相夫教子,這是多少年的規矩了?
鍾念摻和到案子裡的事兒大家都知道,可誰也沒當回事。
只覺得這小娘子在外多年,禮儀規矩終歸是差了些。
整日同何妨、魏無咎這些男子混在一處,日後想要嫁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怕是難了。
誰能料到冷不丁的,這麼個叫眾人一眼看盡未來的小娘子攀上了武后,還弄了個外司出來。
原先再不通規矩,丟臉的也是鍾家,得好處的是他們這些衙門,當然可以坐著喝茶看戲。
可火燒到自己身上就不同了。
日後天下女子有樣學樣,個個都不安於室,折騰著想要往外闖,這天下還如何安穩?
何況在場各個衙門都是管刑獄的,外司冒出來,分走的是他們的權利。
是以,何妨這話雖然說了,卻無人接茬。
接什麼?
鍾念這個官空有個名頭,別的什麼都沒著落呢!
他們跟著接一句鍾司正,豈不是變相承認了外司的存在?
魏無咎觀察著眾人的臉色,他自小家貧,見過的人心險惡可比何妨要多,知道這些人打的盤算,心中冷哼跟著站了出去:「臣以為何評事所言在理,鍾司正查案的本事,即便是坊間百姓也頗有耳聞,各司衙門更是知曉她的本事。這幾日張縣尉拿了華嚴寺一百來口人挨個審問,卻始終一無所獲。」
先前鍾念無名無份,跟著幫忙查案的時候他們怎麼不跳出來反對?
怎麼不理直氣壯的說寧可案子查不出來叫陛下責罵也不能讓女子插手?
現在皇后賞識,有了正經名頭反倒是千攔萬阻。
哼!
「魏參軍...」
人在後頭站,禍從天上來。
不知內情的張懷朔委屈得嘴巴扁成了鴨子,只覺天都塌了。
想起先前他說要挨個嚴刑拷打華嚴寺僧眾時魏無咎的反應,忍不住在心中暗罵——長安城的官,果然心機深沉、心思歹毒。
合著是等著他查不出案子好拿來說事呢!
這是他頭一回進宮,頭一回面聖,頭一回.....
總之,全完了。
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晝夜兼程從沙州趕來,結果就撞上這齷齪至極的勾心鬥角。
早知今日,他就該走慢些....
張懷朔悲從心來,開口不自覺帶了些委屈與哽咽:「魏參軍說的對。」
他吸吸鼻子:「是微臣無能,有負皇恩。」
這是新人,在場的都與他不熟。
就連親手把人提來的武如意都沒想到這位是這麼個性子。
——說好的沙州民風彪悍,官員大都鐵血手腕呢?
眾人臉上都浮起頗為一言難盡之色。
魏無咎更沒想到他一個大男人竟然能無恥到在這麼多人面前裝可憐,扭頭偷偷瞪了他兩眼,剛轉回來就對上京兆府長史鐵青的臉。
那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給他本就堵的心又添了一層。
魏無咎也是有脾氣的,乾脆道:「此案疑竇叢生,盤根錯節,人證物證零落。又是發生在長安城外,偵緝殊為不易。若是不能快些將此案偵破,只怕坊間傳言會愈發難聽——」
眼看著話越說越不能說,何妨及時將話接了過來:「微臣聽聞此案有兩個疑犯是女子,張縣尉?」
張懷朔再次被點名,又忍不住慶幸——要打的人太多,還沒輪上那倆。
「何評事說得是。」
何妨:「聽說那兩名疑犯一直在喊冤,可有此事?」
張懷朔現在看這些京官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警惕心拉到巔峰:「雖說酒肆的酒罈均未發現問題,但七名死者的酒囊內都有砒霜之毒,仵作驗屍後也證實他們都是死於砒霜之毒。」
所以這兩個人依舊是最大嫌疑人,他也並非沒有收穫!
「詔書已下。」
何妨只管說自己的:「無論諸位如何想,這天下終究是李唐天下。鍾司正身為外司主管,管的正是天下女子冤案,請她與京兆府、萬年縣一同查明案情,還蒙冤者公道本就是分內之事。諸位橫加阻攔,是要為一己私慾,枉顧人命麼?」
他臉上還是那副淡然有禮的表情,說出口的話卻是直刺人心。
這跟指著人鼻子罵有什麼區別?
魏無咎別說倒抽氣,他都快喘不上氣了!
鍾二娘肯定是背地裡偷偷給他家夢卿下迷藥了!
下的還是最猛最烈最不可抗拒那種!
剛才還在夸何妨如何如何優秀,恨不得這是親孫子的爾朱義琛接收到了來自同僚們複雜的眼神問候。
歷經三代帝王,這點眼神譴責算個屁!
爾朱義琛揣著手不動如山,仗著年歲老邁,眼皮下垂,全然當沒瞧見。
對鍾念這個司正他不支持也不反對。
倒不是為了孫子爾朱端替鍾念說的好話。
而是這天下的案子盡歸大理寺。
只要這個外司所辦的案子,最後案卷也都送到大理寺過審,那於他大理寺有益無害。
至於女子干政....
呵呵。
皇后不是女子麼?
她少干政了麼?
前頭幾百年裡,干政的女子還少麼?
他都這把年紀了,還能升到什麼地方去?
這些人愛如何就如何,最後無論什麼結果於他來說都一樣。
都是老狐狸,誰還不知道誰的打算?
這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引得不少人在心中暗罵:契胡羯種,厚顏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