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啊。"陳錦點頭,"我這人爽快,絕不誆你。"
她解下銀簪遞過去。
陳錦樂得接過,攥手裡:"走,帶你看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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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街過巷。
古城冷清,風卷碎雪。
牆頭枯草被風吹得沙沙響。
沈夕瑤跟在後面,斗篷下擺掃過泥濘。
她暗自盤算:這簪子換了院落,半月之內不用愁吃住。
等手腳暖了,傷處抹上藥膏,再去城外田莊看看。
手頭緊,但人活著,總歸有路。
風颳得臉生疼,她把斗篷裹得更緊。
前頭陳錦腳步聲咚咚的,倒像個引路的。
等安頓下來,先尋個大夫瞧瞧肩傷。
田莊的地契在手,日子總能熬下去。
她沈夕瑤重活一世,什麼坎沒跨過。
陳錦咧嘴道:"這院兒原先是一婦人買的,後來那婦人成了下堂妻,叫人賤賣,我撿漏入手。"
"下堂妻"三個字鑽進耳朵,她腳步頓住,半邊肩膀繃緊。
她和離出逃,不也是下堂妻麼。
她抿緊唇,沒接話。
陳錦指了指前方:"到啦。"
院落破舊,木門吱呀響。
院牆塌了半截,裡頭雜草半人高。
沈夕瑤踏進去,風從領口往脊背里鑽。
她轉身要走。
陳錦捏著銀簪瞧她:"這簪子,對您很重要吧?"
沈夕瑤不答,繞開他繼續走。
陳錦在後面喊:"誒!走過了!客房在這邊!"
「誒!走過了!客房在這邊!」
陳錦的聲音從背後追來,帶著點急吼吼的味兒。
沈夕瑤腳步驟然停住,回身瞅他。
這破院落大得荒涼。
雜草都快齊腰。
風從塌了半截的牆頭嗖嗖往裡鑽,颳得人脖頸子發涼。
陳錦捏著那根嵌碧玉的銀簪。
隨手往懷裡一揣。
緊走兩步跨到她跟前,彎腰一把拎起她擱在門邊的藍布包袱。
「您瞎轉悠啥呢,客房在這兒頭。」他朝東邊歪了歪腦袋。
沈夕瑤抿著唇跟上。
東頭有間稍齊整的屋子,木門沒掉,推門霉味撲臉。
裡頭一張土炕,鋪著床破棉被。
窗紙破了個洞,拿塊舊布胡亂塞著,風還往裡漏。
陳錦把包袱往炕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灰:「湊合住吧。簪子我收著哩,咱說好的,半月房錢抵了。」
沈夕瑤沒言語。
掀開包袱摸出那盒藥膏。
解開素青斗篷領口,抹了抹肩頭舊箭傷。
傷處結了紫紅痂。
被冷風一激刺刺地疼。
她指尖不覺收緊。
陳錦瞅她那單薄樣,眼珠子骨碌轉了轉:「妹妹,包袱我幫你提著,帶你逛逛古城?這地界兒雖破,街面上還有點活氣。」
沈夕瑤抬眼:「誰是你妹妹?」
「誒,剛叫姐姐這會兒叫妹妹,反正您說了算。」陳錦笑嘻嘻,「您那簪子值老錢,我不得把您伺候舒坦?回頭您說聲好,別去外頭壞我名聲。」
沈夕瑤輕哼一聲,把藥膏蓋好塞回包袱:「走便走。」
她裹緊斗篷,跟著陳錦出客房。
陳錦真就提著她那藍布包袱,像個小二似的在前頭引路。
江州古城的街巷窄得擠巴。
青石板縫裡長滿霉苔,踩上去滑溜溜。
日頭偏西。
冷風卷著碎雪粒,抽在臉上生疼。
沈夕瑤肩傷泛酸。
腳步不免慢了些,呼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
陳錦回頭瞅:「累著了?要不咱回炕上貓著?」
「不累。」沈夕瑤咬牙,「接著走。」
她心裡盤算著爹留下的兩處田莊地契。
遠水救不了近火,先摸清這古城路子再說。
兩人拐過幾條巷子。
路邊漸漸有了點人氣。
賣熱湯的攤子冒著白氣。
擺雜貨的老頭縮著手。
屋檐下掛著灰布簾,透出點昏黃燈火。
沈夕瑤摸摸錢袋,五兩三錢碎銀,憋著沒敢花。
陳錦倒熱心,指著遠處一座歪塔:「那叫鎮河塔,據說底下壓著河妖,騙鬼的玩意兒。」
沈夕瑤沒搭腔。
頸子領口遮著的紅痕被風激得發燙。
她抬手攏了攏領子。
陳錦忽然停步,鼻子抽了抽:「哎,您聞著沒?酒香味兒?」
沈夕瑤抬頭。
前面巷口挑著個瘸腿木招牌。
上頭倆字:「洛桑」。
是個酒館。
昏黃燈籠照著門框。
裡頭傳出嘈雜划拳聲和熏人的酒氣。
沈夕瑤站定了,忽然道:「陳錦,你請我喝酒。」
陳錦一哆嗦,手捂住懷裡銀簪:「啊?我請?這……」
「怎麼,簪子白拿我的?」沈夕瑤冷眼瞧他,「方才誰說爽快絕不虧我?」
陳錦訕訕笑:「成成成,請就請。可您別點太貴的,我兜比臉乾淨。」
兩人進館子。
裡頭煙燻火燎。
幾張歪桌子坐滿粗衣漢子,吵得腦仁疼。
小二迎上來:「二位客官,喝啥?」
沈夕瑤掃一眼柜上酒罈,眉頭微皺:「桃花釀有沒有?」
小二點頭:「有啊,今兒剛送來的新壇。」
沈夕瑤想起啥,忽然冷笑:「不要桃花釀。來兩壇清酒。」
陳錦瞪眼:「兩壇?您牛飲啊?」
沈夕瑤沒理他,逕自找角落坐下。
小二很快端來兩壇泥封清酒。
啪啪拍開,酒氣沖鼻。
沈夕瑤拿碗舀滿,仰頭就灌。
陳錦湊過來,壓低聲:「妹妹,您慢點……這清酒雖便宜,兩壇也得好幾兩,我那簪子可不夠賠。」
沈夕瑤放下碗,眸子冷清:「怕什麼,我有的是錢。」
她手指敲敲炕桌:「喝!你陪我喝。」
陳錦咽口水:「我真不能喝……」
「喝!」沈夕瑤逼視他,「不喝我把簪子要回來。」
陳錦嚇得懷裡去摸銀簪,訕訕接過碗:「喝就喝。」
他抿一口,嗆得直咳嗽,眼淚都飆出來。
沈夕瑤自顧自一杯接一杯。
清酒烈,燒得她胃裡滾燙。
眼前晃著顧言那張冷臉。
和枕邊那紙鮮紅指印的和離書。
她從前給顧言下藥,用的就是桃花釀。
今兒偏不碰那玩意兒,碰了犯噁心。
陳錦三杯下肚,臉就紅成豬肝。
他嘿嘿傻笑,趴在桌上:「妹妹,你……你咋孤身跑這破城?」
沈夕瑤也喝得暈,肘撐著桌:「我本該同夫君來這古城。」
陳錦迷糊:「夫君?咋沒一塊兒?」
沈夕瑤盯著碗裡酒影:「遭斬盡殺絕了。他封城凍銀,連我爹銀票都不通兌。我孤身逃出來,屁都沒帶走。」
陳錦愣了愣,忽然拍大腿:「咱倆真他娘像!」
沈夕瑤抬眼:「你?」
陳錦醉眼歪斜:「那院落……你住的破院,是老子女人買的。」
沈夕瑤皺眉。
陳錦咧嘴:「那婆娘拿另一個男人的錢,置了那院,把我甩了。我留著它,就為日日糟蹋!草長得比人高,牆塌了半截,氣死她!」
沈夕瑤手一抖,酒灑了半碗。
她忽然反應過來。
她住的那破院,正是陳錦糟蹋的院落。
陳錦,就是那被棄之人。
兩人對視,同時愣住。
空氣里只剩酒館嘈雜。
正說著,門帘一挑。
一個青衣女子提著空壇進店,看樣是打桃花釀的。
她先掃了眼這桌兩個醉鬼,沒在意。
目光掠過沈夕瑤臉,她猛地頓住。
女子杏眼圓睜,遲疑地喚了聲: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