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管家老淚縱橫:「王爺,小姐……小姐她一早回府,在廳里獨坐了片刻,就、就不見了!」
顧言眉心一跳:「回府?她說什麼沒?」
張管家回憶:「小姐走時,老奴問她去哪,她只留一句——『王爺不行』。老奴還見她脖頸有紅痕,問她,她只說和您好的不得了。可轉頭就寫張紙條說和離了,讓老奴來要帳。老奴剛到府外,就聽說城門關了,王爺在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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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臉瞬間黑透。
「王爺不行?」他重複這四個字,嗓音危險地壓低,「好,好得很。」
張管家又道:「小姐讓老奴來尋王爺,說王爺欠她三千兩和鋪子,讓老奴來要帳。可老奴不敢擾王爺清靜,只在門外頭轉圈哩。」
顧言揮手打斷:「知道了。你退下。」
張管家還想說,趙勁使個眼色,老人只好退出去。
趙勁回來低聲:「王爺,真封城?芙蓉在廂房紅著眼,說王妃自那夜後再未喚她。」
顧言坐回椅上:「封。她能飛哪去?芙蓉那丫頭倒忠心,隨她去。」
他盯著和離書發呆,心裡卻空了一塊。
半個時辰過去。
趙勁進門:「王爺,城門內外搜遍,無王妃蹤影。」
顧言「嗯」一聲,指尖敲著案面:「繼續搜,把各坊茶館妓院都過一遍。」
一個時辰。
趙勁又來:「票號已傳令,沈氏銀票凍結。城東成衣鋪子也封了,掌柜蹲在門口哭呢。」
顧言盯著窗外:「繼續找。」
三個時辰。
暮色壓城。
趙勁跪在門外:「王爺,仍無線索。怕是……早已出城。」
顧言沒說話。
他低頭看那張和離書。
沈夕瑤的落款,一筆一划像在笑話他。
窗外後院枯枝敗葉,被風吹得嘩啦響。
她曾在那院裡繡帕子,安靜得像不存在。
如今人去樓空。
顧言忽然笑了。
笑聲冷得掉渣。
「趙勁。」
「屬下在!」
「封了沈府。」顧言一字一頓,「她不是在乎沈家、在乎那鋪子嗎?本王偏毀給她看。她在意什麼,便毀什麼。」
趙勁驚住:「王爺,沈府是王妃娘家……張管家剛還求您找人。」
「封。」顧言眸光如刀,「有本事,她永遠別現身。」
風卷著雪沫拍在窗欞。
顧言攥著和離書,甩袖轉身。
案上燭火晃了晃。
沈夕瑤的馬車出城後,七日轉瞬已過。
車轍碾過凍土,一路往南。
七日裡她縮在車廂角落,靠著干餅和涼水熬過來。
此刻她裹著素青斗篷,一步跨下馬車。
冷風迎面拍來,她縮了縮脖子。
眼前哪有什麼暖春。
枯枝敗葉掛滿城牆,濕寒霧氣往骨頭裡鑽。
七日的車馬顛得她骨頭縫都冷。
她本以為出了京城便是天高海闊,誰知江州比京城還寒。
脖頸上那抹紅痕被斗篷領子遮著,被風一激,隱隱發燙。
肩頭舊箭傷也跟著泛酸,七日曬不著暖,傷處總涼颼颼的。
她抬手攏了攏領子,把那點痕跡蓋得更嚴實。
"姑娘,到了。"車夫甩鞭,"江州古城,兩文錢過路。"
沈夕瑤摸出枚銅錢遞過去,摸摸錢袋。
一路省吃儉用,住破廟吃干餅,花不到十兩。
可懷裡那幾張沈家銀票,早被京城票號凍結,通兌不了。
兜里只剩五兩三錢碎銀。
這點錢,撐不了幾天。
她攥了攥錢袋,指尖只摸到幾枚冰涼的銅板和碎銀。
她踩著凍土進城。
城門口立著兩個兵卒,懶洋洋查著過路人的腰牌。
她低頭快步混進人流,沒人攔。
逃出來這七日,她最怕的就是城門盤查。
青石板縫裡長著霉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她差點崴腳,忙穩住身形。
行人稀稀拉拉,個個縮著脖快步走,沒人多看她一眼。
街邊鋪子關了大半,零星開著的也掛著灰布簾,透出點昏黃燈火。
風裡夾著腥氣的河味道,想是離江近。
江州比京城冷清十倍。
也好,越冷清,越沒人認得她沈夕瑤。
街角有個賣熱湯的攤子,冒著白氣。
她咽了咽口水,摸摸錢袋又忍了。
那點碎銀得留著買米下鍋。
袖口裡那捲畫硌了下腕骨。
她按住袖口裡的畫。
畫裡紅衣女子是誰、顧言是否林家遺孤,如今顧不上想。
她只盼這江州古城,能容她喘口氣。
京城的雪怕還沒化。
顧言見著那紙和離書,氣也得受著。
她人已出了城,只盼他尋不著這兒。
城門口晃出個穿褐袍的男人,攔她面前。
"這位姐姐,外地來的吧?"男人笑得油滑,"我叫陳錦。城西有處院落,乾淨便宜,每日只需二兩。可住不?"
沈夕瑤退半步:"不必。"
陳錦還想湊上來囉嗦。
嘴裡唾沫星子橫飛,一股子市井油氣。
她煩了,低頭翻包袱。
包袱里幾件素衣,一盒藥膏,還有那枚父親印章。
那枚印章是爹給的,邊角磨得光滑,她及笄那年攥在手裡,如今倒成了唯一的念想。
那盒藥膏是她肩上箭傷用的,路上她偷偷揭過一次,傷口結了痂,泛著紫紅,這會兒被風一吹又刺刺地疼。
臨行前把北硯早年贈的那支銀簪也塞進了包袱角落,手肘正碰到那硬物。
北硯那書呆子,當年塞簪子給她時,耳根紅得像蝦。
如今倒成了救急的物。
包袱底層還壓著爹給的那兩張田莊地契。
地契邊角硬邦邦的,硌著她掌心。
爹臨走前偷偷轉出來的兩處田莊,如今是她最後一點底子。
她掀開衣角,露出那支嵌著碧色玉石的鋒利銀簪,指尖蹭過簪尖。
前世這簪子捅過顧言。
如今倒拿來換住處。
指尖那點涼意,倒叫她清醒。
陳錦眼尖,猛地盯住:"喲,這簪子寶貝啊!這玉石成色,抵座院子都夠。"
沈夕瑤連忙蓋住:"不關你事。"
陳錦笑:"姐姐若缺錢,這簪子抵我院落錢可好?我人爽快,絕不虧你。"
沈夕瑤本想留著。
這簪子是北硯的心意,她本不當輕易給人。
可眼下肚子比臉面要緊。
可兜里只五兩三錢碎銀。
住客棧一日三兩,兩天就光。
田莊在城外,眼下趕不過去,遠水解不了近渴。
她繞開陳錦,進旁邊客棧。
櫃檯後掌柜瞅她:"住店?小客房一日三兩,概不賒欠。"
沈夕瑤一算,咬唇:"不賒欠?"
"不賒。"掌柜翻白眼,"今歲兵荒,錢莊都封了,誰知道銀子真假的。前兒有個官家夫人拿票子,結果京城來文說凍結,鬧半天白忙活。"
沈夕瑤想起京城票號凍結令。
那日張叔奉她命去王府要帳,顧言只揮手叫人退下,轉頭便封了沈府。
她閉了閉眼,把這樁事壓下去。
顧言下手真絕。
他封城凍銀封鋪封沈府,絕了她所有退路。
連爹留下的銀票都成了廢紙。
萬一追兵摸到江州,她連盤纏都湊不出。
那兩張田莊地契倒是實在物,可一時半會變不了現。
她得先有個遮風擋雨的窩。
總不能真去睡破廟,七日的風寒還沒散盡。
她轉身出客棧。
陳錦還在門口晃:"姐姐想妥了?二兩一天,簪子歸我,管你半月。"
沈夕瑤盯他:"用簪子換你院落住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