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了掀帘子。街面白茫茫的,行人縮著脖子趕路。
車過朱雀街,芙蓉探頭往外瞧了眼:「小姐,您從上車就沒說話。」
「爹讓我初五帶王爺去祭我娘。」
芙蓉一怔:「王爺……肯去?」
「誰知道。」沈夕瑤靠回車壁。
車簾落下,雪沫子撲了她一臉,她沒躲。
沈夕瑤從沈府回來,胸口那股悶氣一直沒散。
爹那句話壓在耳根子底下,翻來覆去——「顧言既娶了你,定會照顧你,給你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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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怎麼就順杆爬,扯謊說顧言送了許多珍寶。全是糊弄老人的瞎話。可爹信了,還非得正月初五讓顧言隨她去祭拜亡母。
如今一想,冷汗都下來了——萬一哪日和離,沈家跟顧言扯上祭禮人情,說不清。
「小姐,您手怎麼攥這麼緊?」
芙蓉端熱水進來,瞅了一眼她攥緊的手。
沈夕瑤鬆開手,把斗篷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去把那盒東西拿來。」
「哪個盒?」
「頭幾日王爺生辰送的那盒私禮,擱桌上那紫檀盒。」
芙蓉蹦躂著取來。掀開半角,舊硯、南珠、羊脂玉簪,一樣挨著一樣躺著,緞面壓出三道印子。
她瞅一眼,移開視線。
「還有早先太醫院送的金瘡藥瓶,也找出來。」
芙蓉翻箱倒櫃,摸出個白瓷瓶,底兒印著太醫院標。
「這不算賞賜吧,是王爺讓送的傷藥。」
「一樣,全歸置在一塊。」
她把盒蓋扣緊,摞到箱邊那張矮几上。
「初五還得帶他去墳前……」她喃喃。
爹咳血的帕子,她瞅見角上暗紅。怕是日子不多了。可顧言那人,心全拴在雲貴妃身上。真能乖乖去掃墓?爹指望落空,豈不寒心。
外頭雪碴子又落。
「小姐,夜深了,歇罷。」芙蓉打哈欠。
「等等,王爺回沒?」
「前院傳話,王爺戌時赴李少將軍的局,說是不醉不歸。」
沈夕瑤點點頭。她不該等。可身子像生了記性,坐那兒不動。
約摸子時,府門響動。她聽見院外腳步踉蹌,酒氣順風口飄進來。
她站起身。「我迎迎。」
芙蓉要跟,她擺手:「雪大,你留。」
沈夕瑤披斗篷出屋,雪地踩出一行印。
顧言正從垂花門進來,玄色錦袍落滿白,眼半闔,明顯醉了。
瞧見她,他頓住。
「你來作甚。」嗓音啞。
「王爺喝多,我扶您回書房……」
「不見。」
顧言打斷,轉身繞開,留個背影給她。雪風裡那道身影晃了晃,往書房方向去。
沈夕瑤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站原地,雪落滿肩。
「不見就不見,擺什麼譜。」
她扭頭回房,衣裳一脫,把那些賞賜全掀進衣箱深處。
箱底那捲舊錦盒還壓著,她沒敢翻動。「咚」一聲,紫檀盒砸在舊衣上,箱蓋合死。
剛坐下,院外腳步聲又起。
那腳步往書房去了一半。酒氣上頭,顧言腳下踩滑半步,扶著廊柱站住。
他忽然想起方才垂花門口,她站在雪裡那一眼——憋著口氣,腳就轉回了垂花門。
踩著雪,咯吱,咯吱,越來越近。
窗欞響。
「誰?」
咔噠,窗軸轉。
顧言從窗外翻進來,酒意濃重,身形微晃。一手撐窗台,長腿跨進,胸口像硌著塊硬物,他沒理會,差點栽地。
她搶一步,伸手攙住他胳膊。掌心碰著他臂膀。
手先動了,等他倆都反應過來,已經僵在原地。
顧言低頭看了眼她扶上來的手,肩膀一僵,把胳膊抽了回去。
沈夕瑤縮手:「怕王爺摔死我院裡,晦氣。」
他直起身,掃了眼衣箱。
「收拾什麼呢。」
沈夕瑤索性拉開箱蓋,把東西全掏出。
「王爺賞的,還您。」她把舊硯遞過去。
顧言不接。
「送出的東西,從不收回。」
「那我扔井裡。」
「你敢。」
沈夕瑤深吸氣,往前半步,把舊硯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王爺,我不是耍花樣。初五,您陪我去祭亡母。」
她頓了頓,聲音壓住。
「前院這會兒正擺著禮單。您應了初五,這東西自會全數退庫。不應,明日我就拿這盒子去前院,當眾還您。」
院裡靜了一瞬。外間傳來芙蓉倒吸涼氣的輕響。
顧言盯著她,沒接話。
「你倒會拿捏。」
「臣婦不敢。」她語速快,「您別多想。我從前確實瘋過,現在不瘋了。東西拿回去,初五您陪我去一趟,咱倆往後清清爽爽。」
顧言臉色愈發陰沉。
「清清爽爽?你方才冒雪迎我,轉頭又還禮。這叫清爽?」
「那是怕您凍死門口!」
顧言盯著她,半晌沒接話。
屋裡燭火噼啪,酒氣熏得人頭暈。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嗓子發啞。
「臘月二十三,是什麼日子?」
沈夕瑤一怔。那日他生辰,她故意說小年快樂。
「小年……不,是王爺生辰。」她小聲補。
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記得就好。」
沈夕瑤把舊硯擱回案上。
前世那兩年,她挖空心思備的禮,一件都沒落進他眼裡。這一世她裝糊塗,說句小年快樂氣他。
他竟記到現在。
「王爺問這個,是想聽我補句生辰快樂?」她抬眼。
顧言沒答,身形晃了晃,往椅里坐。
「你既知道是生辰,當初為何說小年。」
「隨口岔開罷了。」沈夕瑤轉身,「橫豎您也不稀罕。」
顧言手指敲扶手。
「不稀罕?」
他眉頭擰了下,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
「本王……送過你什麼?」
沈夕瑤手上動作停了半拍。
他真不記得。
「王爺醉了,提這些做什麼。」她輕聲。
「是醉了。才敢翻你窗。」
沈夕瑤耳根熱。她把紫檀盒推過去。
「初五的事,王爺應了,東西我留著。不應,我也留著。反正不欠您。」
顧言瞥她。
「誰說不應。」
沈夕瑤眨眨眼。
「那您方才問日子,是應了?」
顧言別開臉。
「臘月二十三,你記成小年。本王不過提醒你,別連正經事也忘乾淨。」
沈夕瑤福身。
「臣婦記牢了,初五一早,候著王爺。」
顧言揮袖。
「滾下去歇著。」
沈夕瑤應聲,吹燈上榻。
榻邊那隻衣箱抵著後背。她翻了個身,到底沒去挪它。
閉眼前,豎著耳朵聽了半晌——外屋沒響動,院門也沒開。
酒氣還在屋裡,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