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場，村委院子裡的人漸漸散開，幾個小隊隊長邊走邊低聲商量著召集人手、聯繫農機的事，空氣里多了幾分緊繃的幹勁。
葉星眠把何廣陵、石清風還有技術人員簡單叮囑了幾句，確定勘測資料都收好，才轉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向雲山。
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落下來，照在向雲山布滿風霜的臉上，他手裡還攥著那根旱菸杆，方才被當面敲打過後，整個人收斂了先前那股遇事就叫苦的習慣。
葉星眠往前半步，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聲音放得沉穩，不再是方才會上那種凌厲逼人的語氣，卻依舊分量十足。
「向主任，我們這邊的工作都安排妥當了。明天，就是我駐村的第一天，我會到村里來盯著清淤開工，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向雲山立刻挺直身子，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啪」的一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
「葉鄉長，您儘管放心！」
他語氣篤定，沒有半點含糊，「明天一早七點，河灘那邊人跟機器全都就位。您什麼時候過來視察都行，我一定帶著大傢伙踏踏實實幹，絕不掉鏈子！」
葉星眠看著他鄭重表態的模樣，微微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辛苦你了，向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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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不再多停留，轉身招呼身後一行人，朝著停在村口的車子走去。何廣陵跟在側面，石清風抱著圖紙資料跟在後面，幾人依次上車。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向家村的村部。
向雲山站在原地，望著皮卡車的車尾慢慢遠去，手裡捏著旱菸杆，久久沒有動彈。
剛才肩膀上那一下觸感還留在身上，葉星眠的話一遍遍在耳邊打轉，他心裡清楚，這一次，是真的不能再糊弄了事。
車廂里，車子一路顛簸朝著鄉政府返程。何廣陵側頭看向葉星眠，低聲開口：「葉鄉，向雲山這人在村里紮根多年，有威望，就是以前做事習慣拖沓，今天這麼一敲打，明天開工應該不會出大亂子。只是咱們還是得留個心眼，防著現場臨時出狀況。」
葉星眠望向車窗外向後掠過的田野，輕輕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隨身的筆記本。
「敲打只是第一步，錢明天到位，明天一早開工，駐村之後咱們要盯緊現場。光靠承諾沒用，最終要看河道里實實在在的活。」
她翻開筆記本，在清淤工程那一行後面，添上一行小字：明日駐村，現場督工，核查人員、機械到位情況。
車子繼續向前，朝著南坪鄉政府駛去。
......
次日，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淺淺浮在南坪鄉的田野與河道之上。
秋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得鄉政府大院的梧桐葉簌簌輕響。
六點四十分，葉星眠已經換好了常穿的藏青色幹部夾克，拎著帆布工作包，準時站在了鄉政府院內。
何廣陵早已將鄉政府的老舊皮卡車擦拭乾淨，車子穩穩停在樓下，見葉星眠走來，立刻推門下車。
「葉鄉，都準備好了。」
何廣陵低聲匯報，「昨天下午財政所已經把清淤首批預付款提前打到向家村集體帳戶，帳目明細我存好了。另外，村里今早五點多就開始集結人手，向雲山剛剛給我打過電話，說人員、農機基本就位。」
葉星眠微微頷首，眸光清亮，沒有絲毫倦意。
「走，提前過去。趕在七點開工前到現場。」
兩人上車，皮卡車引擎低低轟鳴，駛出鄉政府大門，沿著鄉間水泥路朝著向家村方向疾馳而去。
晨霧尚未散盡，路邊的稻田泛著濕漉漉的水光，空氣清新凜冽。
車廂里，葉星眠靜靜看著窗外掠過的村落炊煙。
「葉鄉，您說......向雲山昨晚真能老老實實把人湊齊？」
葉星眠開口，「向雲山這人，軟硬都吃，昨天我在村部當著所有人的面敲打過他，他面上肯定不敢耍花樣。但他在向家村待了幾十年，宗族勢力重，手裡拿捏著村里大半勞力，表面聽話，暗地裡未必心甘情願。」
「我是擔心怕他玩小聰明。」
何廣陵補充道，「比如湊夠人數但磨洋工，機器到位但偷懶少幹活，表面工程做得漂亮，內里敷衍糊弄。」
葉星眠指尖輕輕敲著膝頭，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我要的不是表面漂亮。」她語氣平靜卻堅定，「新農村改造，第一步就是河道治理，這是實打實的民生工程。水不清、河不通，後面的修路、改房、村容整治全都無從談起。他敢糊弄一天，我就敢徹底推翻他這一套工作班子。」
何廣陵點點頭：「有您這句話，他不敢放肆。」
說話間，車子已經駛入向家村地界。
遠遠的，村口河灘方向已經傳來了嘈雜的人聲、機器的突突轟鳴聲，隔著薄霧都能聽見熱鬧的動靜。
皮卡車停穩，葉星眠推門下車，晨風吹起她的衣角。
河灘工地上，場面早已鋪開。
兩百個村民三三兩兩分散站開，有的扛著鐵鏟、有的挑著籮筐，四輛農用三輪車整齊停靠在河道岸邊，兩台小型挖掘機已經預熱完畢，烏黑的鏟斗懸在半空，發動機轟隆隆作響。
向雲山一直踮著腳朝路口張望，看見葉星眠的身影，立馬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十足熱情的笑意，完全沒了昨日的推諉和為難。
「葉鄉！您來了！」
他大步上前，語氣洪亮，刻意讓周圍不少村民聽見。
「您放心！我絕對沒掉鏈子！凌晨五點我就帶著村委幹部挨家挨戶喊人，全村能幹活的青壯年全部召集到位，一台機器沒少、一個人手沒缺！七點開工，分秒不差！」
葉星眠目光掃過整片河灘，緩緩巡視一圈。
人頭確實夠數，農機全部就位，村民們穿戴整齊，工具齊全，乍一看確實聲勢浩大、像模像樣。
但她目光細微掃過河道邊緣，立刻看出了貓膩。
她抬手指向靠近上游的一段河道，輕聲開口：「向主任，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