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光芒自崖底沖天而起，蕭夜寒腳下碎石被無形的力量推開，他下意識退了半步。
光芒過於熾盛，將他面具眼眶裡的幽藍都壓成了兩點暗火，四周翻湧的黑色魔氣一碰到光邊，便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青煙。
顏歲寧的手指死死扣住崖沿凸石，指甲生生在岩石上劃開兩道口子。
血順著石縫淌下。
她咬著牙，用盡全力撐起身體，翻上崖沿時，半邊肩膀重重撞在碎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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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底落地，她身形晃了晃，扶住冰冷的岩壁才勉強站穩。
身上那件暖裘只剩半截掛著，散開的黑髮貼著臉側，額角蹭破的傷口正往下滲血。她抬手碰了一下眉骨，指尖沾到溫熱的液體，動作停了停，又若無其事地垂下。
眼前陣陣發黑，她顧不上這些，目光穿過地上散落的黑羽，落向三步之外。
封絕還半跪在那裡，右手仍插在自己胸口，鮮血浸透了前襟，胸膛上黑金色的鱗紋黯淡了大半。身後那對巨大的翼膜無力地垂落，翼尖在碎石上拖曳，沾滿了灰白色的塵屑。
他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可那雙金瞳卻前所未有地亮。
在看見顏歲寧翻上斷崖的那一刻，他眼底的金色劇烈地晃了兩下。
封絕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只發出粗重的氣音。顏歲寧卻讀懂了那個口型。
寧寧。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手指在粗糙的岩壁上攥緊，硬是把那股洶湧的情緒壓了回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把手拔出來。」她的嗓音干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磨出來的。
封絕沒有動，金瞳固執地看著她：「答應孤，先走。」
「你是不是聾了？」顏歲寧的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胸口，「我讓你把手拔出來！」
「寧寧……」
「封絕！」她喊得太急，最後一個音節在出口時陡然劈開，散在風裡。
封絕望著她，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五指收緊，終於開始把手往外撤。
每退出一分，胸口的傷處便噴出一股裹挾著黑金色的血霧。那裡面是他的生命力和修為，在風中飄散，轉瞬即逝。
手掌徹底離開胸腔的瞬間，封絕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膝蓋在碎石上滑出半尺。他用另一隻手撐住地面，肩膀壓得很低，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臉。
不遠處的黑色能量團重新聚回蕭夜寒掌心，幾點散開的光屑落在他袖口，立刻燒出幾個焦黑的孔洞。
「真是感人。」他慢條斯理地拍掉掌心的灰，視線落在封絕身上。
「堂堂獸王，她讓你拔手，你就拔。她若是讓你去死，你是不是也照做？」
封絕沒理他，顏歲寧甚至沒回頭。
蕭夜寒的笑聲頓了頓，面具裂縫裡的幽藍重新燃起：「可惜，本來只打算廢掉他一個。」
他抬起手，指尖越過封絕，遙遙指向顏歲寧的腹部。
「現在，一家三口，今天誰也別想離開這座斷崖。」
斷崖的另一端，傳來一聲古怪的笑。
顏若雪居然爬了起來。
她的膝蓋已經碎得不成樣子，只能用雙手撐著地面，把兩條廢掉的腿在身後拖行。
血在碎石間留下了兩道觸目驚心的痕跡，背後那對歪斜的骨翼破破爛爛，黑色的翼膜破開大半，裡面的脈絡還在跳動，只是越來越慢。
她抬起臉，看著封絕半跪在地的狼狽模樣，嘴角裂開的傷口因笑意而扯得更大。
「封絕，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她每吐出一個字，都有血沫從嘴角溢出。
「你不是天下無敵嗎？你不是誰都不放在眼裡嗎？」
兩柄黑刃從她指縫間再度凝出，刃身貼著地面拖行，刮出刺耳的響聲。
「妹妹，你就在那兒好好看著。」她用手掌撐著地面，又往前挪了一段距離。
「我先把他這顆心挖出來，讓你瞧瞧，到底是什麼顏色的。」
顏歲寧冷冷地盯著她。眼前這個人，曾和她同住一屋，也曾在獵村寒冷的冬天分食過一碗熱湯。
而此刻，她拖著一雙斷腿，正滿心怨毒地朝封絕爬去。
腹中的孩子忽然動了一下。
一股灼熱從血脈深處湧起，沿著腰側的圖騰瞬間竄遍全身。顏歲寧彎了彎手指，幾粒碎石被她生生捏進了掌心的皮肉里。
圖騰亮了。
暗金色的紋路從肋下蔓延至胯骨，光芒幾乎要透出皮膚，那股熱意順著骨頭往身體裡鑽。
顏歲寧抬起眼，方才的慌亂已然不見蹤影。
「你也配提獵村？」她的聲音很輕，「你早就不是我姐姐了。」
顏若雪的動作頓住，隨即笑得更加癲狂：「我從來都不是。」
「那你現在就是個瘋子。」顏歲寧說。
蕭夜寒抬起左手，鋒利的骨刃自指骨間伸出，刃口貼著她的鎖骨，徑直往下落。
他出手極快。
顏歲寧剛偏開半寸，骨刃已逼至喉前。她甚至來不及抬臂格擋。
刃尖觸及皮膚的剎那，一層淡金色光膜驟然在她體表撐開，薄得幾乎看不見，光面卻未起半點漣漪。
骨刃撞上光膜，只聽「咔」的一聲脆響，竟從中斷開。
巨大的反震之力順著蕭夜寒的手臂沖入肩骨，他五根手指接連發出折斷的聲響，指骨向外翻折，再也握不住任何東西。
他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這是什麼？」蕭夜寒死死盯著那層光膜，「不可能——」
「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顏歲寧的目光落在他那隻廢掉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已經廢了。
左手剛結印。
距離不過兩步。
這一瞬間，足夠了。
她手腕一翻，一枚冰冷的金屬暗器自袖口滑出。
破甲袖箭。
箭身貼著掌心彈出。
沒有破空聲，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一點寒光從她掌心掠過，穿過不到兩步的距離，精準地釘進了蕭夜寒的喉嚨。
箭頭從喉骨正中鑽入，箭尾自後頸穿出。
黑血順著箭杆往下滴，落在岩石上，濺開幾點細小的血花。
蕭夜寒的身體向後一晃，卻沒有立刻倒下。
面具後的幽藍光芒閃爍了幾下，他抬手想要去摸喉嚨，指尖剛碰到冰冷的箭杆，整隻手都劇烈地抖了一下。
嘴唇張了張，發不出任何聲音。
血從破開的喉管里湧出來，順著下巴流到胸口。
顏歲寧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她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我等這一箭，等很久了。」她說。
腰側的圖騰光芒未歇，暗金色的光越過她腳下的碎石，朝封絕鋪展而去。
光芒觸及封絕胸口的傷處，血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交織。被刺穿的心脈外膜最先被護住，隨後是斷裂的筋肉、撕開的皮膚，以及被黑氣侵蝕的鱗片。
封絕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金瞳里掠過一抹錯愕。
「這是……」
「別說話。」顏歲寧朝他走去，「讓它修復完。」
斷崖上安靜了片刻。
蕭夜寒躺在血泊里，喉嚨被箭矢貫穿，背後的羽翼被封絕整片撕掉，傷口仍在流血。
他卻笑了。
笑聲從他破開的喉管里擠出來，混著血沫，嘶啞又斷續。
封絕轉過身。
「封絕。」蕭夜寒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
「你以為你贏了？」
他從袍下伸出那隻骨折的左手，指尖對準了顏若雪的方向。
顏歲寧看見他的嘴唇在動。
那串音節她聽不懂。
顏若雪卻聽見了。
她的身體猛地弓起，胸口那顆黑色的核晶開始劇烈震動。
珂厲腳下的碎石被震開，他接連退了三步。低頭看去，顏若雪胸口的皮膚已經裂開，刺眼的黑光從縫隙里透出來，灼人的熱意一層層向外擴散。
那顆核晶正在撕碎最後一點穩定。
蕭夜寒臉上的面具碎掉一半，露出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幽藍的光。他望著封絕，喉嚨里的血沿著箭杆不斷往下淌。
「這顆核晶要是炸開，足夠讓你的王庭從地圖上消失。」
封絕盯著顏若雪胸口那團越來越亮的黑光，金瞳驟然收緊：「你到底在她體內種了什麼？」
「魔核。」蕭夜寒笑得更厲害了，「高階的，足夠毀掉半座王城。」
「你瘋了。」珂厲又往後退了一步，「你自己也在這裡！」
「我本來就活不了了。」蕭夜寒咳出一大口血，「但拉著你們一起死，值了。」
顏歲寧盯著顏若雪胸口那道裂縫，黑光已經亮得刺眼，她轉頭看向封絕：「還有多久？」
封絕的聲音沉得嚇人：「最多一刻鐘。」
「那就來得及。」顏歲寧不再猶豫，徑直走向顏若雪，「我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