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處的第十天,顏歲寧已經摸出了規律。
白天歸仙體,夜晚偶爾換魔體,大約三到四天一輪。
真正有意思的是過渡期。
每回妄淵出現過的次日清晨,謝無塵的態度都會肉眼可見地更不自在。
話更少,視線飄忽,連遞東西都刻意保持多出半臂的距離。
顏歲寧起初以為是魔氣侵蝕後靈體不適,觀察了兩輪才反應過來。
仙魔之體,一體雙生,自然記憶和感受都能共享。
她靠在洞府入口的石壁上,單手托腮,看著遠處負手而立的白衣身影。
謝無塵大概是害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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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怪他。
一個清冷自持慣了的仙道大能,被迫目睹自己另一半人格按著姑娘的後腰渡魔氣,還一句一句撩得毫無底線。
換誰誰不彆扭?
顏歲寧決定暫不戳破,以免謝無塵惱羞成怒,把她丟出去。
她的仙骨還沒長好呢!
傍晚時分她翻出柄練習用的木劍來,踩上洞府外的崖壁,獨自練習。
這幾日謝無塵指點過她三套基礎劍訣。
第三式轉腕時她腳底一滑。
崖邊的碎石帶著她整個人往下墜了半丈,風聲灌進耳朵,木劍脫手彈飛出去。
顏歲寧還沒來得及驅動靈力,手臂上倏地收緊了一股力道。
五指扣得嚴實,骨節分明。
她被人單手從崖沿提了上去,雙腳重新落回實地時,膝蓋還有些酸軟。
謝無塵站在崖邊,白衣一塵不染,連衣角都沒皺。
他把顏歲寧放穩之後鬆了手,往後退開一步。
「劍訣第三式,起手時重心應在左足。」
顏歲寧彎腰拍掉膝蓋上的碎石屑,「知道了,下回注意。」
謝無塵微微頷首,轉身往洞府里走。
回到洞府時糰子正從側洞裡滾出來,嘴裡叼著一團忽明忽暗的光。
那光點瘋了似的掙扎,翅翼拍打著糰子的嘴角,噼啪噼啪響個不停。
顏歲寧蹲下身把它從糰子嘴裡撈出來。
一隻螢火蟲,通體碧綠,尾翼處凝著一顆米粒大小的靈力光珠。
傳訊蟲。
她拈著蟲翼舉到眼前細看,光珠內部隱約流轉著一段尚未拆解的靈力訊號。
指尖微微用力,蟲翼間的靈力便順著她的經脈滲進來,在識海里化成一段模糊的聲波。
紫雲仙宗的通訊頻段。
還沒等她細聽內容,石室中又傳來謝無塵的聲音。
「紫雲仙宗近日在搜尋一名失蹤弟子,特徵與你高度吻合。」
謝無塵坐在那裡,手邊攤著一冊泛黃的古卷,頭都沒抬。
顏歲寧捏著螢火蟲的手指收緊了兩分。
她「失蹤」的消息終於擴散出去了。
不對。
更準確地說,是楚離和玄機長老開始動了。
紫雲仙宗搜尋失蹤弟子是正常流程,但這隻傳訊蟲能穿透妄淵布下的結界飛進來,說明搜索範圍已經逼近了這片區域。
她把螢火蟲輕輕放在石台上,蟲身還在發著微弱的綠光。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三天前。」他翻過一頁古卷,紙頁窸窣作響,「這是第四隻。前三隻被結界絞碎了,這一隻走的是山澗的水脈裂隙,糰子在溪口截住的。」
顏歲寧沉默了幾息。
「你打算怎麼辦,要把我交出去嗎?」
古卷的紙頁沒有再翻動。
謝無塵的視線依舊落在書面上,手指壓在某一行字的邊緣。
「你想回去?」
「暫時不。」
她答得乾脆利落。
「我現在這個狀態回去,等於上門送死。經脈剛重塑了一半,仙骨修復才到七成,紫雲仙宗里有人巴不得我死在外面,這時候現身等於替人省事。」
謝無塵沒接話。
壓在書頁上的指尖鬆開了,手掌翻過來擱在膝上,姿態看著隨意。
顏歲寧暗忖:他是不是鬆了一口氣?
系統面板彈出來一行冰冷的小字。
【宿主當前權限不足以判斷目標心理活動。建議通過行為觀察自行推斷。】
廢話,她又沒問系統。
顏歲寧關掉面板,走到石案對面坐下,把那隻螢火蟲推到謝無塵手邊。
「我想再快一點。」她說。
她必須趕在楚離和玄機長老找到她之前恢復。
哪怕她的實力並不算高強,但也不能像現在這樣重傷未愈啊。
謝無塵看了她一眼。
「明天開始加一套經脈淬鍊的功法,白天也不要停。」
說完從石案下面抽出一卷線裝書冊,推到她面前。
「你的經脈重塑後適合這個,拿回去看。」
語氣跟投餵糰子差不多隨意。
顏歲寧把書冊拿起來掂了掂,封皮素淨,沒有署名,只在右下角蓋了一方朱印。
那枚印她在紫雲仙宗的藏經閣門楣上見過——秘傳級藏書專用的封緘印。
在紫雲仙宗,沒有內門核心弟子的令牌根本摸不到這個級別的東西。
她把到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
入夜之後,洞府里只剩一盞石燈。
謝無塵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內室,大約是去崖頂巡查結界的間隙。
她盤腿坐在石床上,就著昏黃的燈光翻開那捲書冊。
內容確實是基礎功法。
但每一章的邊欄都有蠅頭小楷密密地批註,標出了修煉時最容易岔氣的幾個節點,還畫了簡筆的經脈走向示意圖。
標註的位置精確到了某一條細微的支脈。
她翻到最後一頁,指尖碰到了夾層里一張微微凸起的薄箋。
箋紙只有巴掌大,上面是用同一種筆跡寫滿的修煉要點。
從經脈承受閾值到靈力轉化時的呼吸節奏,每一條都對應著她當前的身體狀況量身拆解。
筆跡工整,排布緊密,墨色濃淡均勻。
顏歲寧拿著那張薄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紙面上的墨痕。
燈火在石壁上跳了兩下。
她把薄箋原樣夾回書頁最後一頁的夾層里,合上書冊,伸手將石燈捻滅。
黑暗落下來的時候,洞府入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謝無塵回來了。
顏歲寧閉著眼,呼吸調成了入睡的頻率。
腳步聲在內室門口停了兩息,然後繞過石床,走向另一側的蒲團。
衣料落座時窸窣響了一下,再之後是長久的寂靜。
糰子窩在她腳邊,毛茸茸的身體拱了拱她的腳踝,發出一聲細小的呼嚕。
顏歲寧在黑暗裡睜開眼睛。
那張薄箋上的字跡還印在她腦子裡,每一筆一划都清清楚楚。
她閉上眼之前,聽見蒲團那邊傳來翻書頁的聲音。
一頁。
又一頁。
石燈明明已經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