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辰時。
含章殿後院的銅鏡被擦得乾淨,顧晚寧坐在鏡前,碧桃替她梳發,象牙梳走到發尾打了個小結,扯得她頭皮一疼。
「輕點。」
「小姐,奴婢已經很輕了,昨晚睡覺把頭髮壓出折了。」
碧桃把那縷頭髮從梳齒里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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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寧沒接這茬。
鏡子裡映出她臉頰的輪廓,眼底有一層薄薄的青,不深,卻瞞不過碧桃的眼睛。
「碧桃。」
「嗯?」
「今日請安穿那件月白褙子,配海棠色裙。」
「不穿紅的?您昨日才成婚,頭三天去婆母面前,不該喜慶些?」
「皇后娘娘不喜歡太鬧的顏色。」
碧桃手裡的簪子停了停。
「小姐怎麼知道?」
「上回入宮見過,坤寧宮的擺設用色都偏淡。」
碧桃嘴巴張了張,到底把那句「小姐心真細」咽回去了,老老實實去衣櫃翻褙子。
外頭有腳步聲過來,裴昭在廊下打了個千。
「殿下請夫人移步前廳,一道去坤寧宮。」
碧桃在屋裡接了一嗓子。
「知道了,馬上好。」
顧晚寧站起來,抬手正了正耳墜,銅鏡里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分什麼。
她說不上來,只覺得眉梢那根線比從前鬆了半寸。
前廳里,蕭衍之已經換好了衣裳。
月白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枚竹節玉佩,頭髮束得齊整,整個人清清爽爽站在廊柱旁,正低頭看掌心裡一樣東西。
聽見腳步聲,他把掌心合上,抬起頭。
視線落到她身上時,停了兩息。
「走吧。」
顧晚寧先開口,腳步沒停。
蕭衍之把那樣東西收進袖中,跟上她的步子。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晨光從宮牆頂上灑下來,落到石板路面上一截一截的金色。
走了十來步,蕭衍之偏過頭。
「緊張?」
「不緊張。」
「那你手爐攥得有點緊。」
顧晚寧低頭一看,自己右手確實把手爐箍住了,指節都微微泛了力。
她鬆開半分。
「習慣了。」
蕭衍之沒有拆穿她,只把步子放慢了些,同她並著肩往前走。
裴昭跟在後頭五步遠,看著兩人的背影,默默把今早該記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殿下候在前廳等了一刻鐘,換了兩杯茶,夫人出來時他的目光停了兩息。
嗯,都得記。
坤寧宮暖閣里,秋荷把帘子挑起來,新婦請安的茶已經備好,擱在矮桌上冒著白汽。
韓氏坐在榻上,手邊放著半卷經書,看見兩人進來,把書扣下。
「給母后請安。」
蕭衍之先跪下,膝蓋落在軟墊上。
顧晚寧緊隨其後,動作規矩,禮數一分不差。
韓氏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走了一趟。
兒子今日的笑容同往常不大一樣。
以往他在自己面前雖不端著,到底還隔著一層宮裡養出來的分寸。
今日那層分寸還在,可笑意從眼底透出來,遮不嚴實了。
再看兒媳,跪在旁邊,腰背挺直,面上那份冷靜和上回入宮見面時一模一樣。
可韓氏活了半輩子,什麼看不出來?
這姑娘站的位置比規矩要求的近了半步,膝蓋幾乎挨著蕭衍之的袖口邊。
「起來吧。」
韓氏伸手虛扶了一下。
「新婚第二日,跪那麼直做什麼,又不是在金殿上。」
兩人起身。
蕭衍之伸手在顧晚寧肘邊扶了一下,指尖碰到又收。
顧晚寧沒有避開。
韓氏把這一幕收在眼裡,嘴角彎了彎,朝矮桌那邊抬了抬下巴。
「坐,先喝茶。」
茶碗端上來,顧晚寧雙手接過,碗沿貼唇時茶汽掠過鼻尖,桂花味,跟上回林氏入宮那日喝的是同一味。
「昨日忙了一整天,含章殿那邊住著還慣不慣?」
韓氏拿起茶碗,目光落在她臉上。
「回母后,含章殿布置妥當,住著舒適。」
「屋子冷不冷?他那殿裡常年通風,說是怕悶,其實是怕旁人聞出藥味。」
蕭衍之擱下茶碗,「母后。」
「我同你媳婦說話,你插什麼嘴。」
蕭衍之把嘴閉上了。
顧晚寧唇角動了動,沒讓那點弧度跑出來。
「母后放心,地龍燒得足,不冷。」
「那就好。」
韓氏又看了蕭衍之一眼,「你小時候怕冷,冬天縮在被子裡不肯出來,太醫院的人排著隊來請脈,你把手往被子裡藏,死活不伸。」
「母后。」
蕭衍之的耳根隱隱有了顏色,聲音裡帶上兩分無奈。
顧晚寧看了他一眼。
「不過那是小時候了。」
韓氏喝了口茶,語氣輕鬆下來。
「如今他倒學會照顧人了,本宮只怕他照顧得太周全,你反而不自在。」
顧晚寧手指在碗沿停了停。
「不會不自在。」
這句話說得輕,尾字含在喉間,韓氏聽得清楚,目光在她臉上多留了一息。
早膳端上來,四樣小菜一碗粥,皇后的早膳並不鋪張。
三人圍著矮桌吃了一陣,韓氏問了幾句家常,嫁妝到齊了沒有、碧桃那丫頭用著順不順手、侯府可有什麼忌口的習慣。
顧晚寧一一答了。
該說的不少半句,不該講的一個字不多。
韓氏心裡點了點頭。
這姑娘不是麵團捏出來的乖,她有骨頭,有稜角,但在該收的地方收得住。
難得。
膳後,秋荷來收碗碟。
韓氏抬手止住她。
「先等等。」
她看向顧晚寧,目光比方才多了幾分重量,卻不逼人。
「衍之媳婦。」
「兒媳在。」
「在這宮裡,能護住自己的人不需要本宮教。」
韓氏把手擱在榻沿,指腹在錦面上輕輕碾了一下。
「但本宮要告訴你一件事。」
她偏過頭,看了蕭衍之一眼。
蕭衍之沒有出聲,目光沉穩地落在母親臉上。
韓氏轉回來,看著顧晚寧的眼睛。
「他這輩子不會讓你走我的老路。」
暖閣里安靜了兩息。
炭火在銅鼎里塌出一聲悶響。
顧晚寧攥著手爐的指頭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她沒有立刻答話,只朝韓氏欠了欠身。
「兒媳記住了。」
韓氏把目光收回來,拍了拍榻面。
「行了,去吧。年輕人別整天悶在宮裡,他若得了空,帶你去御花園轉轉,梨花該開了。」
兩人告退。
出了坤寧宮,宮道上行人稀少。
三月的風帶著花味,從宮牆那邊翻過來,吹到人臉上只覺得暖。
顧晚寧走在蕭衍之半步之後,步子平穩,目光落在前方石板路面。
走了十幾步,她沒有抬頭,聲音輕輕遞出來。
「你母后說的老路,是什麼?」
蕭衍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旁人不會注意,但她走在他身後,鞋底與石板間的聲響突然斷了一拍,她聽得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來。
三月的日光落在他側臉上,把眉骨和鼻樑的輪廓照得分明。
他看著她,目光里沒有閃躲,也沒有那層平日掛著的溫和。
那裡面是更深處的東西,沉在眼底,壓著很重的分量。
「是半生如履薄冰。被人用猜忌困在方寸之間,想說的話不能說,想做的事做不得。哪怕身在高位,活得像籠中人。」
他停在那裡,宮道上的風把他袍角掀起又放下。
「我不會。」
三個字。
沒有修飾,沒有鋪墊,落在兩人之間的石板路上。
顧晚寧看著他的臉。
那不是隨口應付的話。
他的眉眼都放著,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那裡面有少年時在坤寧宮裡看著母后獨坐的沉重,也有他替自己做出的決定。
她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動了動,最後化成一個很輕的點頭。
蕭衍之看見她點頭,唇邊那根線才慢慢松下來。
兩人繼續往前走。
這回並肩,不再差半步。
裴昭跟在後面,低頭數地磚。
數到第三十七塊時,他在心裡記了一筆:三月十九,殿下在坤寧宮外宮道上對夫人說了什麼,屬下聽不見,但夫人的步子往前挪了半步,同殿下走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