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27章 繡娘量體裁紅緞,太學廊前兄試婿

  正月十六,年味還沒散乾淨,知秋院就迎來了客人。

  林氏一早帶著兩位繡娘進門,跟在後頭的丫鬟手裡捧著三匹緞子,紅色深淺不一,最上面那匹大紅織金妝花緞壓得人手臂發酸,金線在日光下亮了一整條。

  「張娘子,這位是我家姑娘。」

  領頭的繡娘五十來歲,眼角細紋密,手卻穩得很。

  她朝顧晚寧行了禮,上下打量一圈,嘴裡先笑了。

  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

  「夫人放心,姑娘身段好,肩窄腰細,裁起來省布不費工。」

  顧晚寧站在屏風前,兩臂平抬,碧桃蹲在腳邊替她整裙擺。

  林氏坐在旁邊喝茶,間或問幾句。

  「領口走高領還是立領?」

  「立領。」

  張娘子比劃了一下高度,「高兩寸半,襯得姑娘脖子修長。領邊走一圈金線盤扣,不壓花紋,乾淨利落。」

  「袖口呢?」

  「窄袖,袖口繡並蒂蓮,金線打底,花瓣用絳紅絞絲線填色。」

  林氏點頭,又看向顧晚寧。

  「寧兒,你有什麼想法?」

  顧晚寧轉過半個身子,目光從那匹織金緞上掠過。

  緞面光澤厚重,金線織出的鳳紋隱在暗處,不張揚,卻壓得住場面。

  「裙擺別繡太滿。」

  她說,「留三分空,走起路來不顯得悶。」

  張娘子笑著應了。

  「姑娘有主意,好辦。」

  量完體,三人在偏廳坐下看繡樣。

  張娘子帶了七八頁花樣子,鋪開半張桌面,碧桃趴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手指在鳳穿牡丹那一頁上戳了兩下。

  「小姐,這個好看。」

  「你嫁?」

  「奴婢又沒人娶。」

  碧桃嘟了嘟嘴,手縮回去。

  林氏把花樣子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了點那幅海棠春曉的紋樣。

  「這個清雅,配織金緞不會太鬧。」

  顧晚寧看了一眼,「聽母親的。」

  張娘子收好花樣,又同林氏商量了繡期和工費,前前後後說了半個時辰,碧桃的茶續了三回,餅乾也添了一碟。

  等繡娘走了,林氏把嫁妝單子重新鋪開。

  「寧兒,你再過一遍。」

  顧晚寧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筆蘸了墨,只在文房四寶那一欄停下。

  原先寫的是「端硯一方,湖筆兩支,徽墨四錠,宣紙十刀」,中規中矩,哪家嫡女出嫁都是這套。

  下午,顧明軒從武館回來,衣擺還沾著土,人還沒進院門就扯著嗓子喊飯。

  林氏從後頭追上去,把嫁妝里押送的差事交待了一遍,又吩咐他明日去木匠鋪子催紅木箱籠。

  「六十四抬,一抬都不能少。」

  「知道了知道了。」

  顧明軒揉著肩膀往裡走,嘴裡念叨,「六十四抬,我背也得給妹妹背出去。」

  二月初六,太學。

  顧明軒本是來還書的。

  年前借了一卷《六韜》,拖到現在才想起來,管書的學官催了三回,再不還就要扣他下月的騎射分。

  書剛遞到窗口,他一回頭,瞧見迴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青衫,束冠,腰間掛著一枚竹節玉佩,正同身旁的文官說話,側臉被廊柱遮去一半。

  等那文官行禮退走,人轉過身來,顧明軒才看清那張臉。

  蕭衍之。

  太學偶爾有皇子出入,算不得稀罕事,可今日撞上這位,顧明軒的腳步就釘在了廊磚上。

  他站了三息,把袖口扯了扯,大步朝那邊走過去。

  「五殿下。」

  蕭衍之轉過頭來,目光落到他身上,稍稍一頓,隨即拱了拱手。

  「顧世子。」

  顧明軒抱拳回了半禮,嘴比腦子先動。

  「殿下今日來太學做什麼?」

  「替國子監審一份春考題目。」

  「哦。」

  顧明軒應了一聲,兩隻手抱在胸前,視線在蕭衍之臉上來迴轉了兩圈。

  蕭衍之沒有催他,也沒有走,只站在迴廊里,袖手等著。

  「殿下。」

  顧明軒把嗓門壓低了半截,朝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廊下沒有旁人。

  「你方才叫我世子,再過一個多月,就得改口了。」

  蕭衍之唇角彎了彎。

  「是。」

  「我有幾句話,想問你。」

  「世子請說。」

  顧明軒搓了搓手,手心有汗,他在衣擺上蹭了兩下,深吸一口氣又覺得太刻意,乾脆把話往外倒。

  「我妹脾氣不好,你知道吧?」

  「知道。」

  「她嘴上不饒人,損起人來不看場合。」

  「知道。」

  「她心思重,什麼事都往肚子裡壓,壓到最後自己扛不住,也不肯跟人說一聲。」

  蕭衍之的目光微微動了動,笑意還掛著,尾字落得卻比方才慢了半拍。

  「知道。」

  顧明軒盯著他看了幾息。

  「你說了三個知道。光知道有什麼用,我問你,你受得了?」

  廊下起了一陣風,把迴廊頂上的干藤吹得晃了兩下,碎葉落到磚面上,在兩人靴邊打了個轉。

  蕭衍之沒有立刻開口。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廊磚縫裡那片干葉上,過了一息,才重新抬起頭。

  「受得了。」

  這三個字沒有笑。

  不帶客氣,也沒有那層慣常的溫潤遮著。

  顧明軒聽出來了,這是掏了底的話。

  他張了張嘴,想再追問兩句,可那三個字落在耳朵里太實,把他後頭準備好的話全堵了回去。

  沉默了好一陣,他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來。

  「行吧。」

  蕭衍之望著他。

  「你過關了。」

  顧明軒說完這句,自己先彆扭起來,耳根紅了一圈,腳步往後退了半步。

  「我先走了,回頭見。」

  他轉身走出兩步,又折回來。

  「對了,一件事。」

  「嗯?」

  「我妹喜歡吃桂花糕,但她自己不會說,你記著。」

  說完這次是真走了,腳步急急敲過長廊,衣角在轉彎處一閃就不見了。

  蕭衍之站在原處,望著那個急匆匆消失的背影,唇邊那點弧度收不回去。

  桂花糕。

  他當然知道。

  裴昭從廊柱後面繞出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笑又不敢,憋得腮幫子發酸。

  「殿下,顧世子方才那番話……」

  「記下來。」

  「記什麼?」

  「桂花糕。」

  蕭衍之轉身往廊外走,步子不急,袖口被風掀開又落回去。

  「讓小廚房試幾家鋪子的方子,挑一個甜度適中的留著。」

  裴昭跟在後面,嘴角那點笑終於藏不住了,在他背後咧了一下。

  二月二十八,知秋院。

  六十四抬嫁妝碼在偏院裡,紅漆箱籠一隻挨一隻,蓋子上的銅鎖還沒掛,裡頭的物件卻已經塞得滿滿當當。

  綢緞、首飾、被褥、瓷器、銀錠,一樣樣清點過,帳冊上的勾勾畫畫密得沒處下腳。

  顧晚寧站在箱籠前,手指從第一隻箱子的邊緣劃到最後一隻。

  六十四抬,規規矩矩,不多不少,鎮北侯府嫡女該有的體面,一分也沒落下。

  碧桃蹲在角落裡,把最後一隻樟木匣子裡的銀錠數了第三遍,嘴裡念念有詞。

  「小姐,都齊了。」

  「嗯。」

  「對了,夫人說那隻梳妝檯的銅鏡要換,她明日去鋪子裡——」

  「碧桃。」

  「哎?」

  「幫我把書案底下那隻暗屜拆下來,裝進妝奩那口箱子裡。」

  碧桃手裡的銀錠差點滑出去,她攥住,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解。

  「暗屜?那不是空的嗎?」

  顧晚寧背對著她,手搭在箱籠邊上沒動。

  「空的也帶著。」

  「帶一隻空屜子做什麼呀?」

  顧晚寧沒回頭。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窗外的風把廊下燈籠繩吹得吱呀響了兩聲。

  「以後……也許會再裝些東西進去。」

  碧桃蹲在那裡,銀錠握在掌心,腦子裡那根弦繃了三息。

  暗屜。

  空的。

  以後再裝東西。

  以前裡頭裝的是什麼?

  她雖然沒親眼見過全部,可那隻銅手爐是從裡面拿出來的,那支紫毫筆也是。

  以後要裝的——

  碧桃一下子笑出來,笑得整個人往後仰,肩膀撞到箱籠角,銀錠從手裡滑了出去,咕嚕嚕滾到牆根。

  「小姐!」

  「笑什麼。」

  「奴婢沒笑。」

  碧桃捂著嘴,眼睛彎成兩道縫,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奴婢就是覺得,那隻暗屜往後肯定裝不下了。」

  「碧桃。」

  「得換個大的!」

  顧晚寧轉過身來,碧桃趕緊把笑憋回去,可嘴角怎麼壓都壓不平,兩隻手背在身後,指頭還在偷偷比劃「大一點」的手勢。

  「明天之前把屜子拆好。」

  顧晚寧丟下這句話,轉身回了書案前。

  碧桃應了一聲,彎腰去撿那顆滾到牆根的銀錠,蹲在地上笑得肩膀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