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味還沒散乾淨,知秋院就迎來了客人。
林氏一早帶著兩位繡娘進門,跟在後頭的丫鬟手裡捧著三匹緞子,紅色深淺不一,最上面那匹大紅織金妝花緞壓得人手臂發酸,金線在日光下亮了一整條。
「張娘子,這位是我家姑娘。」
領頭的繡娘五十來歲,眼角細紋密,手卻穩得很。
她朝顧晚寧行了禮,上下打量一圈,嘴裡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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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放心,姑娘身段好,肩窄腰細,裁起來省布不費工。」
顧晚寧站在屏風前,兩臂平抬,碧桃蹲在腳邊替她整裙擺。
林氏坐在旁邊喝茶,間或問幾句。
「領口走高領還是立領?」
「立領。」
張娘子比劃了一下高度,「高兩寸半,襯得姑娘脖子修長。領邊走一圈金線盤扣,不壓花紋,乾淨利落。」
「袖口呢?」
「窄袖,袖口繡並蒂蓮,金線打底,花瓣用絳紅絞絲線填色。」
林氏點頭,又看向顧晚寧。
「寧兒,你有什麼想法?」
顧晚寧轉過半個身子,目光從那匹織金緞上掠過。
緞面光澤厚重,金線織出的鳳紋隱在暗處,不張揚,卻壓得住場面。
「裙擺別繡太滿。」
她說,「留三分空,走起路來不顯得悶。」
張娘子笑著應了。
「姑娘有主意,好辦。」
量完體,三人在偏廳坐下看繡樣。
張娘子帶了七八頁花樣子,鋪開半張桌面,碧桃趴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手指在鳳穿牡丹那一頁上戳了兩下。
「小姐,這個好看。」
「你嫁?」
「奴婢又沒人娶。」
碧桃嘟了嘟嘴,手縮回去。
林氏把花樣子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了點那幅海棠春曉的紋樣。
「這個清雅,配織金緞不會太鬧。」
顧晚寧看了一眼,「聽母親的。」
張娘子收好花樣,又同林氏商量了繡期和工費,前前後後說了半個時辰,碧桃的茶續了三回,餅乾也添了一碟。
等繡娘走了,林氏把嫁妝單子重新鋪開。
「寧兒,你再過一遍。」
顧晚寧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筆蘸了墨,只在文房四寶那一欄停下。
原先寫的是「端硯一方,湖筆兩支,徽墨四錠,宣紙十刀」,中規中矩,哪家嫡女出嫁都是這套。
下午,顧明軒從武館回來,衣擺還沾著土,人還沒進院門就扯著嗓子喊飯。
林氏從後頭追上去,把嫁妝里押送的差事交待了一遍,又吩咐他明日去木匠鋪子催紅木箱籠。
「六十四抬,一抬都不能少。」
「知道了知道了。」
顧明軒揉著肩膀往裡走,嘴裡念叨,「六十四抬,我背也得給妹妹背出去。」
二月初六,太學。
顧明軒本是來還書的。
年前借了一卷《六韜》,拖到現在才想起來,管書的學官催了三回,再不還就要扣他下月的騎射分。
書剛遞到窗口,他一回頭,瞧見迴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青衫,束冠,腰間掛著一枚竹節玉佩,正同身旁的文官說話,側臉被廊柱遮去一半。
等那文官行禮退走,人轉過身來,顧明軒才看清那張臉。
蕭衍之。
太學偶爾有皇子出入,算不得稀罕事,可今日撞上這位,顧明軒的腳步就釘在了廊磚上。
他站了三息,把袖口扯了扯,大步朝那邊走過去。
「五殿下。」
蕭衍之轉過頭來,目光落到他身上,稍稍一頓,隨即拱了拱手。
「顧世子。」
顧明軒抱拳回了半禮,嘴比腦子先動。
「殿下今日來太學做什麼?」
「替國子監審一份春考題目。」
「哦。」
顧明軒應了一聲,兩隻手抱在胸前,視線在蕭衍之臉上來迴轉了兩圈。
蕭衍之沒有催他,也沒有走,只站在迴廊里,袖手等著。
「殿下。」
顧明軒把嗓門壓低了半截,朝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廊下沒有旁人。
「你方才叫我世子,再過一個多月,就得改口了。」
蕭衍之唇角彎了彎。
「是。」
「我有幾句話,想問你。」
「世子請說。」
顧明軒搓了搓手,手心有汗,他在衣擺上蹭了兩下,深吸一口氣又覺得太刻意,乾脆把話往外倒。
「我妹脾氣不好,你知道吧?」
「知道。」
「她嘴上不饒人,損起人來不看場合。」
「知道。」
「她心思重,什麼事都往肚子裡壓,壓到最後自己扛不住,也不肯跟人說一聲。」
蕭衍之的目光微微動了動,笑意還掛著,尾字落得卻比方才慢了半拍。
「知道。」
顧明軒盯著他看了幾息。
「你說了三個知道。光知道有什麼用,我問你,你受得了?」
廊下起了一陣風,把迴廊頂上的干藤吹得晃了兩下,碎葉落到磚面上,在兩人靴邊打了個轉。
蕭衍之沒有立刻開口。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廊磚縫裡那片干葉上,過了一息,才重新抬起頭。
「受得了。」
這三個字沒有笑。
不帶客氣,也沒有那層慣常的溫潤遮著。
顧明軒聽出來了,這是掏了底的話。
他張了張嘴,想再追問兩句,可那三個字落在耳朵里太實,把他後頭準備好的話全堵了回去。
沉默了好一陣,他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來。
「行吧。」
蕭衍之望著他。
「你過關了。」
顧明軒說完這句,自己先彆扭起來,耳根紅了一圈,腳步往後退了半步。
「我先走了,回頭見。」
他轉身走出兩步,又折回來。
「對了,一件事。」
「嗯?」
「我妹喜歡吃桂花糕,但她自己不會說,你記著。」
說完這次是真走了,腳步急急敲過長廊,衣角在轉彎處一閃就不見了。
蕭衍之站在原處,望著那個急匆匆消失的背影,唇邊那點弧度收不回去。
桂花糕。
他當然知道。
裴昭從廊柱後面繞出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笑又不敢,憋得腮幫子發酸。
「殿下,顧世子方才那番話……」
「記下來。」
「記什麼?」
「桂花糕。」
蕭衍之轉身往廊外走,步子不急,袖口被風掀開又落回去。
「讓小廚房試幾家鋪子的方子,挑一個甜度適中的留著。」
裴昭跟在後面,嘴角那點笑終於藏不住了,在他背後咧了一下。
二月二十八,知秋院。
六十四抬嫁妝碼在偏院裡,紅漆箱籠一隻挨一隻,蓋子上的銅鎖還沒掛,裡頭的物件卻已經塞得滿滿當當。
綢緞、首飾、被褥、瓷器、銀錠,一樣樣清點過,帳冊上的勾勾畫畫密得沒處下腳。
顧晚寧站在箱籠前,手指從第一隻箱子的邊緣劃到最後一隻。
六十四抬,規規矩矩,不多不少,鎮北侯府嫡女該有的體面,一分也沒落下。
碧桃蹲在角落裡,把最後一隻樟木匣子裡的銀錠數了第三遍,嘴裡念念有詞。
「小姐,都齊了。」
「嗯。」
「對了,夫人說那隻梳妝檯的銅鏡要換,她明日去鋪子裡——」
「碧桃。」
「哎?」
「幫我把書案底下那隻暗屜拆下來,裝進妝奩那口箱子裡。」
碧桃手裡的銀錠差點滑出去,她攥住,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解。
「暗屜?那不是空的嗎?」
顧晚寧背對著她,手搭在箱籠邊上沒動。
「空的也帶著。」
「帶一隻空屜子做什麼呀?」
顧晚寧沒回頭。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窗外的風把廊下燈籠繩吹得吱呀響了兩聲。
「以後……也許會再裝些東西進去。」
碧桃蹲在那裡,銀錠握在掌心,腦子裡那根弦繃了三息。
暗屜。
空的。
以後再裝東西。
以前裡頭裝的是什麼?
她雖然沒親眼見過全部,可那隻銅手爐是從裡面拿出來的,那支紫毫筆也是。
以後要裝的——
碧桃一下子笑出來,笑得整個人往後仰,肩膀撞到箱籠角,銀錠從手裡滑了出去,咕嚕嚕滾到牆根。
「小姐!」
「笑什麼。」
「奴婢沒笑。」
碧桃捂著嘴,眼睛彎成兩道縫,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奴婢就是覺得,那隻暗屜往後肯定裝不下了。」
「碧桃。」
「得換個大的!」
顧晚寧轉過身來,碧桃趕緊把笑憋回去,可嘴角怎麼壓都壓不平,兩隻手背在身後,指頭還在偷偷比劃「大一點」的手勢。
「明天之前把屜子拆好。」
顧晚寧丟下這句話,轉身回了書案前。
碧桃應了一聲,彎腰去撿那顆滾到牆根的銀錠,蹲在地上笑得肩膀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