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組簡單在衛生院吃了午飯，就開始在衛生所門口的空地上，準備體檢的東西。
大家想著先把東西都支起來，宣傳一下，這樣明天早上也好順利開展。
幾頂藍白色的帳篷支了起來，便攜血壓計、採血針具、血糖儀，在長桌上排得整整齊齊；一摞摞體檢表用夾子夾著，壓得嚴嚴實實，怕被風吹散。
吳其穹手裡拿著一沓表，見人就迎上去。最先圍過來的幾個老人，探頭探腦，眼裡又是稀奇，又是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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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我們是和政府公益項目合作，來給大家做免費體檢的，量血壓、查血糖、做B超，都不收錢。"吳其穹湊近了些，一句一句講，"您先坐，我扶您。"
姜小帥則穿著白大褂，直接上手扶著一個老奶奶的手臂：「奶奶，您這腿平時陰雨天疼不疼？來，先坐下量個血壓。」
老人們聽完，大多還是有些猶豫，畢竟這年頭打著免費旗號進村推銷保健品的人太多了。但也有幾個腿腳不好的老人被姜小帥的專業架勢打動，已經準備拉開袖子坐下量血壓了。
眼見著，場子就要熱起來了。
***
忽然，"滋啦"一聲，村裡的大喇叭響了。
一個拖著長音的嗓門，經由廣播，在村裡的街道上響起：
"各位村民注意了，外面來的那些人，說是免費體檢，實際上，是騙子！專門套老人的信息，回去就說你身體有病，喊你做各種收費檢查，騙你錢！大家不要上當，不要去做檢查！"
吳其穹正扶老人坐下的手，倏地一僵。
那段話，像是被設了循環，一遍一遍，翻來覆去地放，字字句句，都往人心裡戳：
"……不要上當！不要去做檢查！"
剛才還坐在椅子上、已經捲起袖管的老人，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拿起自己的拐杖、馬扎，頭也不回地走了。
遠處，三三兩兩的人聚著，衝著這邊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有個老人走到半路，被家裡人一把拽了回去，嘴裡還小聲罵著。
空地上，眨眼就冷清下來。
吳其穹看著空蕩蕩的登記表，眉頭緊緊擰了起來。這喇叭早不響晚不響，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響，而且句句都精準地踩在老人最怕的點上。
姜小帥冷著臉把血壓計收起來，正要說話，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分開人群，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這人個子不高，大腹便便，白大褂上還沾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的污漬，正是村里那個私人診所的醫生，趙德財。
趙德財走到帳篷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姜小帥，突然冷笑了一聲：「你們這些城裡的大學生，跑我們槐樹溝來搞什麼名堂？免費體檢？騙誰呢？」
「這位醫生，我們是正規的公益項目，設備和人員都有資質。」姜小帥站起身，雖然心裡有火，但還是儘量按著性子解釋。
誰知趙德財根本不聽，反而猛地轉身，提高了音量，對著周圍遠遠圍觀的村民大喊：「大家看看！大家都看看！這些人就是一群還沒畢業的學生！哪有什麼行醫資質？就這麼往村里一紮，拿你們當小白鼠抽血扎針，要是出了醫療事故，誰負責？他們拍拍屁股走人了，要命的還不是你們自己！」
這話極其煽動人心。人群里頓時一陣騷動，有幾個年輕些的村民開始大聲附和：「就是！誰知道你們那針頭干不乾淨！」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幾個負責登記的女生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後退了兩步。
空氣里那股子火藥味，越來越濃。
而村里那大喇叭更是一刻沒停過。
吳其穹握緊了拳頭，正想上前理論，胳膊卻被人輕輕按住。
是池騁。
他沖吳其穹搖了搖頭，隨即走上前去，準備與這個中年人交涉。
結果剛上前，原本在村口攔路收費的那十幾個地痞無賴又折了回來，這回他們還帶了十幾個村裡的閒漢。
「收攤！收攤！誰讓你們在這兒擺的？」那個戴著金鍊子的光頭大聲叫囂著，藉口醫療隊沒有本村的「許可」，指責他們私自在村里搞體檢。
他們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故意往前擠，衝撞桌椅。
「哐當！」一張摺疊桌被狠狠撞翻，桌上幾箱還沒拆封的採血耗材和針管嘩啦啦撒了一地。
「幹什麼你們！」一個醫科大的女同學嚇得尖叫了一聲，眼眶一下就紅了，眼淚在打轉。
「別怕，往後退！」吳其穹立刻上前一步，把女同學擋在身後。
「你帶他們往後站。」
池騁的聲音同時響起，沒有一絲慌亂。
話落，他轉回身，和郭城宇、剛子、李旺一起，擋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一字排開。
四個人，硬生生在帳篷和鬧事人群之間築起了一道防線。
吳其穹站在後方，看著池騁的背影。
那背影高大、沉穩，像一堵不可撼動的牆，把所有的惡意和混亂，都結結實實地擋在了外面。
他見過池騁很多面，霸道的、無賴的、冷漠的、溫柔的。可此刻這個擋在所有人身前、渾身都是強勢與無畏的池騁，是他從沒見過的新的一面。
「給我砸！」光頭吼了一聲，幾個混混借著酒勁就要往裡沖。
池騁沒有主動追打，但當一個混混揮舞著拳頭試圖越過防線時，他眼神一凜，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往下狠狠一壓，同時抬腿一個乾脆利落的膝頂，直接把人頂得倒飛出去，砸在後面的同夥身上。
沒有多餘的動作，更沒有失控的叫罵。
現在的池騁，完全不再是吳其穹面前那個收斂著脾氣、甚至偶爾帶著點縱容的池大少爺。他不罵髒話，也不像那群混混一樣發瘋，他只是站在那裡，用極冷的眼神和乾淨利落的格擋動作，死死壓住全場。
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野性和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比直接發瘋更危險，更讓人膽寒。
旁邊的郭城宇與他形成了一種完美的互補。池騁盯死最前面的主要威脅，郭城宇則帶著李旺和剛子牢牢控制住兩側的死角和出口。兩人根本不需要商量，僅僅一個眼神交匯，就知道對方下一步要補哪裡。
"誰再往前一步。"
"剛子，左前。"
"別追。"
······
後方，吳其穹和姜小帥正帶著其他項目組成員，死死護住那些昂貴的設備、紙質資料和受驚的學生。
但他胸口那股火，一路燒到了嗓子眼。
他也想衝上前的。
可他剛挪了半步，池騁的眼神就橫了過來。
他又生生退了回去。
這一退，他心裡再沒有半分"躲在後面沒出息"的難堪。
因為他突然想明白了：護住這些儀器、這些資料、這身後的每一個人，同樣是他拿命都要守好的責任。前頭的人能放開手腳，靠的正是後頭的人穩得住。
混亂中，一名男工作人員為了護住B超機，手臂被倒下的鐵架子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地上，那幾箱被碰灑的採血耗材已經在泥水裡滾了一圈。
「過來！」姜小帥一把將受傷的工作人員拉到安全角落，立刻打開急救箱熟練地進行消毒包紮，同時頭也不抬地對旁邊的志願者喊：「地上的耗材全部清點作廢！單獨裝袋，絕對不能再用！」
終於，在幾次衝撞都沒討到便宜，反而被池騁和剛子放倒了好幾個人後，光頭一伙人暫時退到了幾米開外，繼續罵罵咧咧地對峙著。
······
帳篷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外圍的村民明顯分化成了兩撥。一部分人被趙德財的謠言煽動，指指點點地圍觀；但也有幾個老人趁著混亂，悄悄湊到帳篷側面。
「小伙子，你們快走吧。」一個滿臉溝壑的大爺壓低聲音，勸著吳其穹，「這幫人就是村裡的無賴，以前修路的施工隊、下鄉收糧的卡車，都被他們這麼堵著要過錢。你們鬥不過他們的。」
另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老奶奶則偷偷摸摸地拽了拽姜小帥的白大褂。
她左右看了看，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個沒有任何批號和廠家說明的塑料小藥瓶，倒出兩粒劣質膠囊給姜小帥看：「大夫，你給看看。這是我從趙大夫那兒買的降壓藥，吃了大半年了。可這幾個月，我這頭暈得越來越厲害，血壓不降反升……」
姜小帥盯著那幾粒膠囊，眼神漸漸沉了下去。
他沒有聲張，只掏出手機，對著膠囊和包裝，仔仔細細地拍了下來，而後輕聲叮囑：
"奶奶，這個藥，您先別吃了。等這邊的事兒了結，您拿給我，我幫您送去做個化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