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堂中閒雜人等盡數退去,只餘下涉事的幾人,吳大娘子才緩緩垂眸,看向階下跪伏的春柯,語聲冷淡:「你方才說手握證據,究竟是何憑據?」
梁晗與梁昉分坐兩側,萬氏和墨蘭各自坐在自家官人下首,此時都齊齊望向了跪在地上的春柯。
春柯的左臉已經高高腫起,皮肉泛著青紫,傷痕觸目驚心。每動一下下頜,撕裂般的劇痛便順著肌理蔓延至太陽穴,冷汗順著鬢角不停滑落。可她脊背挺得筆直,忍著鑽心痛楚,字字咬得清晰分明,沒有半分畏縮。
「去歲七月,表姐回娘家省親,正巧我嫡母帶著家中一眾姐妹在萬家做客。表姐見我容貌尚可,便動了心思,意欲將我納入永昌伯爵府。我本心不願,可表姐徑直私下尋了我嫡母,贈予一千兩平安銀莊銀票。嫡母以我小娘、年幼胞弟性命相脅,我萬般無奈,只得順從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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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銀票底檔可查,出自汴京城平安銀莊。去年八月,我嫡母已經親自將銀票兌為現銀,全數運回萬家私庫,大娘子盡可遣人核驗。」
春柯敘述條理周全,分毫不亂。可她說得越是詳實,梁昉與萬氏的面色便越是沉鬱,眼底陰雲層層堆疊。
沒想到他們還真是小看了春柯,竟然能將這些小事打探清楚!春柯那嫡母也是個蠢的,這麼重要的事情能讓春柯一個庶女知道,怪不得家中雞犬不寧!
「而在我進入梁府之後,大公子便安排我刻意與六公子偶遇,令我藉機勾引六公子,伺機成為他房中妾室。我依計行事,順利入了六公子院落,可六公子自始至終未曾碰我分毫,只因礙於大公子情面,才沒有即刻將我驅逐。我唯恐任務敗露,大公子遷怒我的生母幼弟,只能對外謊稱早已侍奉六公子,任務已然得手。」
「三月之前,我服食隱匿脈象的假孕湯藥,連府中常駐診脈郎中都未曾識破。我將假孕消息暗中告知表姐,隨後汴京城內便開始流傳六公子後院穢亂的流言,源頭正是大公子一手排布。」
春柯話音漸落,梁昉和萬氏指節早已攥得發白,骨節泛出青白,一張臉鐵青如寒鐵。忽然春柯微微抬眼,直視梁昉,唇角勾起一抹涼薄殘忍的弧度,語速極緩,字字戳心:「我知曉,當日散播滿城流言之人,是誰。」
「是門房劉四。劉四兩月之前藉口家中老母病重,歸家照料過幾日。而就是在那幾天,他將這則流言散播了出去。」
此言落地,滿堂死寂。
梁昉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氣血一瞬衝上頭頂,幾乎失態。他猛地轉頭,視線直直撞向身側的梁晗。
梁晗抬眸相對,眼皮微抬,眼底是漫不經心的嘲弄與挑釁,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是他!
剎那之間,梁昉盡數通透,這一切,都是梁晗在背後動的手腳!
春柯算什麼東西?單憑春柯一己之力,絕無可能查到劉四這枚外圍棋子。
春柯只是梁晗推到台前的棋子,所有線索都是梁晗暗中搜羅,再授意春柯當庭和盤托出。若是今日由梁晗出面舉證,他尚可反咬一口,指責梁晗挾私報復、離間兄弟,借宗族禮法博取從輕發落。可如今是他親手安插的內應反水,人證物證直指自身,他連辯駁的餘地都被徹底斬斷。
梁晗竟然有如此心計!以前裝的太好了!
從昨夜帶著春柯闖院發難開始,梁晗便已經布好了天羅地網,只等他自投羅網。還有墨蘭,看似柔弱隱忍,實則城府極深。也難怪梁晗當初不惜違逆永昌伯意願,也要執意迎娶盛家庶女,這對夫妻內里心思深沉,配合得天衣無縫,成婚首日便給他布下死局。
梁昉心緒翻湧之間,吳大娘子已然遣侍衛將劉四押入廳堂。劉四剛跨過門檻,望見主位吳大娘子銳利如刀的眼神,雙腿當即發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頭顱死死抵著地面,不敢抬頭直視任何人。
自始至終,梁晗斜倚座椅,神色淡漠,未發一言。在外人看來,他不過是被兄長構陷、飽受流言非議的無辜受害者。可梁昉心知肚明,梁晗的沉默從不是委屈,而是一切盡在掌控,他早已穩操勝券。
這一局,他輸得一敗塗地,所有退路盡數被梁晗堵死。
梁昉十指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痛感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吳大娘子神色平淡,並無半分怒意,只淡淡看向他:「老大,你可有話說?」
吳大娘子這一問話看似公允,實則暗藏拿捏。她要梁昉當眾親口認罪,徹底折損他的氣焰。
可梁昉心性高傲,縱使眼前局勢萬難迴轉,也不肯俯首認輸。
他斂去眼底戾氣,起身規整衣袍,從容行禮:「母親,孩兒無話可辯。春柯所言通篇皆是污衊構陷,孩兒從未行此齷齪之事。」
見梁昉死不認帳,吳大娘子也不強逼,轉而看向階下瑟瑟發抖的劉四:「兩月前你告假歸家,所為何事?」
劉四渾身顫慄,聲音細若蚊蚋:「回大娘子,家母急症垂危,小人回鄉侍疾。」
他刻意含糊其辭,半句不提梁昉授意散播流言的吩咐。
梁昉緊繃的肩線微微鬆弛,神色稍緩。就在此時,久坐無言的梁晗忽而懶懶開口,語調散漫卻寒意徹骨:「拖下去,打。」
「六公子!」劉四被嚇的臉色慘白,想要求饒,卻見梁晗無動於衷,侍衛已經快步上前架住他的雙臂,把他往外拖去。絕境之下,劉四徹底心死,拼命扭頭望向梁昉,高聲哀求:「大公子!救我!我是奉您的命令行事啊!」
此話一出,梁昉私下指使門房的事實,再無遮掩可能。
梁晗抬手輕擺,侍衛立時停步鬆綁。劉四癱坐在青磚地面上,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裡衣,劫後餘生的惶恐溢於言表。
梁晗緩緩起身,舒展久坐僵硬的肩背,步履悠哉地走到面色鐵青、周身寒氣逼人的梁昉身前。梁晗得意地笑了笑,說教一般地說道:「大哥哥行事,未免太過疏漏。」
「再怎麼說,你身為長兄,一舉一動關乎前程官聲,行事竟留下這般把柄。今日幸而由我察覺,若是落入外人手中,你的仕途功名,恐怕頃刻化為泡影。」
梁晗抬手,看似好意替梁昉撫平激動扯亂的衣襟,手腕卻驟然發力,一把將梁昉拽至身前。兩人鼻尖相距不過寸許,方才的戲謔笑意盡數褪去,梁晗眼底只剩冰寒刺骨的冷意,低聲告誡:「不屬於你的權勢、恩寵、前程,永遠不要痴心妄想。你生來位次已定,強求只會自取其辱,自討苦吃。」
「你是庶出,這爵位本就與你無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要肖想。」
看著梁昉牙關緊咬、太陽穴青筋暴起,硬生生將滿腔怒火壓下、隱忍不發的模樣,梁晗心底快意翻湧,朗聲低笑出聲。
「春柯我便帶走處置,劉四就交給大哥哥處理吧。」
說罷,梁晗側身牽過墨蘭微涼的手掌,十指相扣,笑意張揚,並肩轉身闊步離去,爽朗笑聲迴蕩在空曠廳堂之內。
這場風波,竟然就此草草收場。
梁昉未曾受到宗族責罰,可他心中屈辱,遠勝皮肉刑罰。梁晗當眾掀破所有陰謀,卻又輕飄飄放過他,本意從不是要將他送予家法處置,而是挑釁。
他的榮辱前程,生死顏面,皆在梁晗一念之間。
這是赤裸裸的輕視,更是不留餘地的當眾挑釁。
梁昉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跡,恨意蝕骨,幾乎要將後槽牙咬碎。
而身側還有細碎的抽泣聲,梁昉轉頭,眼神冰冷地看向劉四。
劉四預感到大難臨頭,終究忍不住痛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