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梁晗陡然從上一世的噩夢中驚醒,驚懼地坐起身來,腦海中陣陣鈍痛刺骨,渾身冷汗。在看清眼前熟悉的床帳景致,並非前世的絕境,他才重重喘息,竭力壓下心底瘋狂蔓延的惶懼與寒意。
又是這般往復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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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昨日與梁昉的正面交鋒,攪動了他塵封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輕易觸碰的過往。
梁晗蹙緊眉心,抬手輕按鼻樑,稍稍緩解腦中的脹痛。身側的墨蘭尚且睡得安穩,呼吸勻淨綿長,他便放輕動作,微微俯身湊近了她。
墨蘭的容色在汴京並不揚名,絕非姿色平庸,只因盛家門第清寒,知曉這等絕色的人寥寥無幾。若拋開門第桎梏,單論才情容貌,她足以穩居汴京貴女前三,是能讓無數世家公子傾心折腰、痴念難休的絕代佳人。
幸而盛家低調尋常,少有人留意覬覦,他這才能抱得美人歸。梁晗凝望著她恬靜姣好的睡顏,一時失神,身形不由自主緩緩湊近,二人唇瓣相去咫尺,幾乎相貼。
一縷未束的青絲垂落,輕輕拂過墨蘭的面頰,她眉尖微蹙,卻始終未曾睜眼。梁晗見狀,在兩人唇瓣若即若離相觸的瞬間倏然停住動作,直起身形,抿緊薄唇,抬手掀開錦被,預備下床。
墨蘭早就醒了,卻不願意睜眼,想來是不願意面對他吧。
梁晗眼底沉鬱,心底暗自思忖。原本噩夢纏身,他周身氣息便冷冽壓抑,此刻更是沉沉覆著一層陰霾。他俯身準備穿鞋起身離床時,腕間忽然傳來一抹輕柔的拉力。
一雙柔弱無骨的縴手,輕輕攥住了他的手腕。
梁晗身形一頓,順著相扣的手抬眸望去,撞進墨蘭一雙清亮澄澈的眼眸,帶著一絲初醒的倦意。
墨蘭目光灼灼望著他,輕聲問道:「怎麼了?」
梁晗一時怔忡。
墨蘭是在梁晗靠近的時候醒的。
方才梁晗夢醒之時雖心緒翻湧,卻並未發出大的動靜,彼時墨蘭尚在淺眠混沌之中。直到他步步湊近,二人氣息纏綿交織,她才徹底清醒過來。
驟然睜眼相對太過侷促尷尬,墨蘭便索性佯裝熟睡,可梁晗周身溫熱的氣息層層籠罩而來,讓她心緒紛亂、無所適從,方才不自覺蹙起了眉。
她正暗自忐忑,卻察覺他驟然停了動作、抽身欲起,聽動靜是打算下床。墨蘭再按捺不住,當即睜眼伸手,拉住了他。
「官人今日怎的醒得這般早?」
見梁晗默然不語,墨蘭微微抬身,柔軟的手臂輕輕攀上他的臂膀,溫婉的嗓音帶著晨起的慵懶。
臂間傳來細碎微癢的觸感,綿軟溫熱。梁晗眸色驟然深暗,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柔荑,另一隻手順勢撫上她的脊背,稍一用力,便將這溫香軟玉緊緊擁入懷中。
懷中人溫潤柔軟,撫平了他心底大半的陰霾戾氣。梁晗微松眉眼,低低輕嘆:「無事,只是做了場噩夢罷了。」
墨蘭乖乖靠在他懷中,不曾掙扎。聽聞「噩夢」二字,她心中瞬間瞭然,這場夢魘,定然牽扯著他刻骨銘心的前世過往。
天色已然蒙蒙泛白,方才露種進屋添過燈燭,暖光漫滿整間臥房,再無睡意。墨蘭輕輕掙脫他的懷抱,抬眸定定望向他的眼眸,認真道:「你同我說說你的事吧。」
「我的事?」梁晗微微一怔,「你指什麼?」
前世?還是重生後的事情?
前世梁昉權傾梁家,一手遮天,牢牢掌控著整個府邸。當年她含恨而終,即便他僥倖死裡逃生,往後的復仇之路,也必定步步荊棘、萬般艱難。
墨蘭略一思忖,輕聲問道:「你同我說說你重生後的事吧。你究竟是何時重生的?」
梁晗性情大變,隱忍籌謀多年,昨夜更是底氣十足,敢當眾與梁昉對峙叫板,可見早已暗中培植了屬於自己的勢力。加之春柯曾言,梁晗從未近她身,足以證明,他的重生,定然在他與春柯初遇之前。
她原先猜測,該是去年金明池馬球會前後。
可聽聞她的問話,梁晗緩緩垂下眼眸,聲線低沉厚重,帶著幾分沉澱歲月的滄桑:「十七年前,我五歲那年。」
「什麼?」
墨蘭驟然瞠目,全然措手不及。
梁晗抬眸,目光沉沉鎖住她,一字一句補充道:「五歲那年,我便回來了。」
「五歲時我染了風寒,那場病來勢洶洶,百藥無醫,身子一日弱過一日。請來的名醫全都束手無策,紛紛搖頭嘆息,斷言無力回天。彼時梁府上下,皆以為我命不久矣,連後事都已悄悄籌備妥當。」
「偏偏那一夜,汴京滿城桃花驟然盛放。」
「彼時年幼,心灰意冷,想著索性葬身花海,便獨自躺去了院中桃花樹下。再次睜眼,我便重回了年少之時。」
梁晗的聲音很平淡,仿佛那場遊走生死邊緣的絕境,不過是一樁不值一提的往事。可墨蘭聽得心頭髮緊,指尖微涼,輕聲追問:「你竟這般早就回來了……那你再見到梁昉之時,心中定然百般滋味,是不是……」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殺了他。」梁晗淡淡接下她未說完的話,語氣平靜卻藏著刺骨寒意:「那日他假意關懷,前來探病,我壓不住心底滔天恨意,直接抬手抓起藥碗,狠狠砸向他的頭顱。」
「只可惜彼時我年歲太小,大病初癒,身子孱弱無力,只在他額角砸出一道淺淺傷痕,連血絲都未曾滲出幾分。」
梁晗話語裡裹挾著真切的遺憾,沒能趁機要了梁昉的命,真是遺憾。
「彼時府中之人,皆當我是孩童頑劣任性,就連梁昉自己,也只當我是久病心緒煩躁,無人深究分毫。自那以後,我便央求母親瞞住闔府眾人,暗中為我尋訪軍中良將,日夜習武苦修。」
梁晗眸光銳利,藏著多年隱忍的鋒芒:「往後餘生,在梁昉面前,我再也不會是那個毫無反抗之力的稚子了。而且……梁昉並不知道。」
「他還以為我是個無所事事、只知道貪圖美色的紈絝子弟,但他不知,他已經走進了我的棋局之內。他會成為我的棋子,一步步走向必死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