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晗攥著墨蘭的手腕快步走在前面,周身氣息沉凝,裹挾著壓不住的戾氣。雖然在看到墨蘭的時候有刻意收斂,但他方才從梁昉院中走出,分明是憋著一腹怒火,背影緊繃,透著駭人的冷意。
墨蘭心裡透亮,清楚他這怒火從何而來。方才廊下無風,房門又半掩未關,她立在廊下,將屋內的對話聽得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原來外界傳得沸沸揚揚的寵愛春柯、妾室身懷身孕,全是梁晗順水推舟、刻意放出的虛假風聲。
可她心底翻湧著無盡疑惑。
上一世,梁晗對春柯的偏愛是實打實的真切,毫無半分虛假,怎料這一世他竟這般警醒,早早識破了庶長子梁昉布下的算計。可既然早已看穿一切,步步設局,那他為何還要與自己糾葛不清?
墨蘭滿腹疑雲,反覆琢磨不透。梁晗亦是一路沉默,無人開口言語,二人就這般各懷心事,默然回到了新房之中。
丫鬟送上來溫熱的水,梁晗在淨手擦乾之後看向了墨蘭,知道墨蘭心中疑惑繁多,便坐到了榻上,說道:「你想問什麼便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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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說著,梁晗端起茶壺倒了兩碗茶,一盞置於自己身前,另一盞輕輕推到對面,示意墨蘭落座細說。
斟罷茶水,他卻無心飲用。裊裊熱氣朦朧了他的眉眼,梁晗微微垂眸,抬手按在酸脹的太陽穴上,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疲憊與煩悶。自重生歸來,他這頭疼的毛病便時常發作,尤其是撞見上一世那些糾纏不休的故人舊景時,痛感便愈發清晰劇烈。
這份反反覆覆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上一世的慘烈結局。那些血色浸染的陰謀詭計,那些步步為營、骨肉相殘的齷齪算計,日夜盤旋在他腦海深處,刻骨銘心,從未淡去半分。
也正因如此,重生後的梁晗才變得這般喜怒無常。眼底常年覆著沉翳,周身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鷙冷厲,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但所幸,這一世,一切都將徹底改寫。
「春柯的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墨蘭坐在梁晗對面,望著他寬大手掌遮掩下略顯蒼白疲憊的神色,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輕聲問出了口。春柯一事太過曲折離奇,處處透著蹊蹺,她不得不深究。
聽聞她細軟溫緩的嗓音,梁晗心頭縈繞的煩悶頭疼竟驟然消解了大半。他緩緩放下手,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聲線低沉:「當真想知道?」
墨蘭迎上他深邃凝重的眼眸,輕輕頷首,語氣真誠:「嗯,我想知道,這些日子你是怎麼過的。」
她不止想問計策始末,更想知曉,重活一世的他,過得是否順遂安穩。
梁晗讀懂了她話語裡暗藏的溫柔關切,沉寂冷硬的心底,像是被溫水輕輕熨過,泛起細微的漣漪。他目光灼灼,近乎痴迷地描摹著她眉眼間的溫婉輪廓,心底無奈暗嘆。
果然,上輩子栽在她身上,這輩子,怕是要栽得更深、更徹底。
縱使心中萬般感慨,可墨蘭這般主動的體恤掛念,終究讓他滿心熨帖,鬱結散了大半。梁晗端起溫熱的茶盞,抿了一口清茶壓下心緒,方才緩緩開口,娓娓道來:「春柯是去年金明池馬球會後入的梁府,就是我與你初次相見的那一日之後,跟上一世一樣,是梁昉特意安排送進來的人。」
「彼時我大嫂萬氏,以娘家親人探親為由頭,尋了個無可指摘的妥當藉口,將春柯名正言順送入府中。之後她便在後花園刻意製造偶遇,目的昭然若揭,就是為了勾引我,伺機留在我身邊,成為梁昉的棋子。」
「我看穿了她們的算計,便順水推舟,故意裝作被她迷惑、神魂顛倒的模樣,當晚就將人帶進了我院中。夜裡我給了她兩條路選:其一,我即刻送她離開梁府,為她尋一戶安穩人家,保她一世安穩歸宿;其二,留在我院中,做我的侍妾。」
「她毫不猶豫地選了第二個。」
「既然是她自己的選擇,我便不再多言。其實早在她踏入梁府那日,我便已然派人控制了她的小娘與幼弟,拿捏住她的軟肋。迫於家人安危,她只能將梁昉的所有陰謀算計,一五一十盡數吐露。而後我便授意她,日日向梁昉傳遞假消息。」
「外界傳的我極度寵她、夜夜留宿她院中,甚至她身懷身孕的流言,全是我讓她放出去的假消息。」
「梁昉果然中計,自以為拿捏住了我的把柄,暗中將這些風聲悄悄散播出去。我母親聽聞這些流言,憂心我的前程與婚事,這才急著為我物色親事,尋到了盛家頭上。再往後的種種,你便都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