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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委屈

  梁晗的動作驟然頓住。

  他嘴裡的咀嚼停下了,那塊芙蓉玉糕還含在口中,甜膩的味道一下子變得索然無味。眼前閃過上一世的慘烈景象,梁晗猛然捏住手中的芙蓉玉糕,巨大的力道將點心化作粉末。

  呼吸粗重了幾分,梁晗眼底划過強烈的恨意和怒氣,他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住心底的暴虐,微微偏頭看向墨蘭。車廂里的光線昏暗,只有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幾縷燈光,明明滅滅地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神情顯得格外晦暗不明。

  「你撲上來的時候,」梁晗一字一頓地問道,「就沒想過我之後會怎樣嗎?」

  墨蘭愣住了,她沒有想到梁晗會這樣反問。

  梁晗的那雙桃花眼,從前總是帶著笑意,如今卻像深潭一般沉。而在那翻湧的恨意和怒氣之下,她竟然捕捉到了一絲微不可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是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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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在怪自己比他先死嗎?

  墨蘭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

  可是,梁晗是永昌伯爵府最後的血脈,若是他死了,那永昌伯爵府不就是庶長子的掌中之物了嗎?吳大娘子對她有恩,她怎麼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呢?

  而且……他也是她的心悅之人。

  所以當那一支箭襲來的時候,墨蘭才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擋箭。可是現在,梁晗似乎誤會了什麼。

  墨蘭張了張口,喉頭動了一下,想要解釋。她想告訴他,她不是想丟下他,她只是想讓他活著,他還要去奪回永昌伯爵府,還要手刃仇人……

  「算了。」

  梁晗忽然出聲,打斷了墨蘭將要出口的話。他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又像是一種刻意的克制。他的目光從墨蘭臉上移開,落向了車簾之外,似乎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

  「今天是我們的大婚之日,」梁晗頓了頓,像是在說服墨蘭,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說這些不吉利,等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吧。」

  梁晗把手伸到車簾之外,搓了搓手中的碎屑,看著被掀起一角的車簾之外汴京城大街的燈光,眸色深沉地說道。

  他的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微微抿緊的唇角,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

  墨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出去,從車簾的縫隙里瞥見了大街上的燈光,知道快到梁府了。而梁晗周身氣壓低的嚇人,墨蘭也就識趣地沒有再開口問了。

  上一世梁家已經徹底被庶長子把控,梁晗向來不理庶務,怎麼能斗得過近智多妖的庶長子?所以到最後,想來也不會是什麼愉快的結局。

  馬車在濃重的夜色中繼續前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在這寂靜的街巷裡顯得格外清晰。終於,車身微微一震,停了下來。

  「公子,到了。」梁安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人。

  梁晗率先下了車。他的動作利落,靴子踩在木凳上穩了穩,然後轉過身,朝著墨蘭伸出了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這是上一世的梁晗沒有的。上一世梁晗連筆都沒拿過幾次,手上自然沒有這種生硬的老繭。而如今這隻手,修長有力,掌心乾燥溫熱,穩穩地攤開在墨蘭面前。

  墨蘭頓了一頓,還是把手放到了梁晗的掌心中。梁晗的手指立刻合攏過來,將她整隻手包裹住,那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她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力度。

  門口守的都是梁晗的人,兩人從府中的小逕往回走。這條小徑沿著府邸西側的圍牆蜿蜒而去,兩旁種著密密的花木,夜色中看不清是什麼品種,只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腳下是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踩上去有些硌腳,但勝在幽靜,一路上沒有碰見任何人,顯然是特地安排過的。

  院中有早就備好的熱水,叫下人抬了上來兩人各自洗漱了一番。墨蘭擦著半乾的頭髮回到臥房之時,就見桌上已經擺好了席面,而梁晗的手邊,有一壺清酒。

  見墨蘭進來了,梁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墨蘭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寬寬大大的,越發顯得身段纖細。半乾的長發披散在肩頭,襯得她面龐白皙如玉,眉眼間帶著沐浴過後的水汽蒸出來的淡淡紅暈,說不出的嬌慵。

  梁晗移開了目光,抬起手,對屋中伺候的下人們輕輕擺了擺。

  侍女們會意,行禮後魚貫退了出去。房門在她們身後輕輕闔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隔絕了內外。

  「過來坐。」

  墨蘭依言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兩個人坐得很近,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溫熱氣息,混著皂角和清水的淡淡香氣,不是白日裡那種沉水香,更乾淨,也更親近。

  梁晗拿起酒壺,微微傾了傾,琥珀色的酒液從壺嘴裡流淌出來,注入兩隻白瓷杯中,在燭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他放下酒壺,端起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到了墨蘭面前。

  「今日是我們的大婚之日,雖然夜色已晚,但是交杯酒是一定不能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