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籌備婚事聲勢浩大,幾乎恨不得傳遍京城上下、人盡皆知。反觀盛家,因林噙霜一事心存忌憚,處處諱莫如深,府中氣氛沉悶壓抑但好在婚嫁諸事都按著規矩有條不紊地妥當籌備著。
婚期最終定在了下月。原本盛家打算細細挑選一個良辰吉日,穩妥辦妥婚事,可不知為何梁家卻異常急切,匆匆敲定吉日,半點不肯拖延。
外頭眾人只當是梁晗傾心墨蘭,早已按捺不住,急於將佳人迎娶進門。而盛家早前便因林噙霜鬧出不小的風波,滿城流言未歇,見狀只得順勢應允,唯恐再生事端、徒增是非。
婚期日漸臨近,依照閨閣規矩,女子出嫁,自有一眾閨中密友前來添妝道賀。可墨蘭往日心高氣傲、眼高於頂,素來不屑與尋常閨秀交好,滿心滿眼只想著攀附權貴、步步登高。到頭來,大婚在即,前來為她添妝的好友寥寥無幾,堪堪只有五六件,格外冷清。
好在墨蘭是正經與梁晗訂了婚,是去做風光的伯爵娘子的,盛家這邊也不好怠慢,她一身榮辱繫著盛家顏面,若是嫁妝太過寒酸,不止墨蘭婚後抬不起頭,整個盛家都會淪為京中笑柄。王若弗心中縱然萬般不願,終究顧念家族體面,一邊暗自抱怨數落,一邊按著嫡女的規制,為墨蘭備下了豐厚嫁妝。
盛家的幾位姐妹也各有添妝相送,就連盛老太太,憐惜她嫁入高門前路未知,亦特意備了一份厚禮。幾番添置下來,屋中箱櫃擺滿了琳琅珠玉、精緻首飾,可墨蘭靜靜望著滿室繁華,心底卻無半分欣喜,只剩一片漠然。
越是臨近婚期,前世種種舊事,便越是清晰地翻湧在她心頭。
前世她嫁入永昌伯爵府十餘載,除卻成婚最初兩年的溫存繾綣,往後漫漫歲月,皆是獨守空閨、歲歲孤寂,終日閒看流雲落盡、庭前花謝,半生清冷,無人相伴。
這一世,她的結局還會重蹈覆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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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無從篤定,可她早已知曉,這一世的梁晗,依舊早早收下了春柯。此事是盛老太太特意告知於她,本意是讓她提前知曉隱患,早做籌謀。
春柯是個會鬧騰的,她背靠梁家庶長子,母家又是正經官宦門第,是名正言順的貴妾。憑著梁晗的萬般寵愛,她在府中橫行無忌,氣焰囂張,屢屢越矩,甚至敢步步僭越,壓到正室墨蘭的頭上。而梁晗一心偏寵小妾,只要不是鬧出驚天大禍,便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每每遇事,皆是偏袒春柯。
墨蘭唯一的依仗,從來只有梁晗一人。可夫君心意游離、情不在她,偌大的永昌伯爵府,於她而言便是一座華麗囚籠,無依無靠、步步維艱。
她心知肚明,這一世嫁過去,往後的日子,必定依舊舉步維艱、苦楚纏身。
念及前世那個未能出世的孩兒,墨蘭心頭鬱氣翻湧,心緒沉鬱不佳,正欲移步榻上靜養片刻,門外便傳來露種輕緩的通報聲:「姑娘,六姑娘來了。」
明蘭來了?明蘭這個時候來幹嘛?
墨蘭心頭倏然生出幾分警惕,隱隱覺得不妥。可事已至此,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已然即將嫁入梁府,早已無懼分毫。明蘭若存算計試探,她坦然應對便是,何須一味避退躲藏。
思及此處,墨蘭壓下心頭雜念,微微頷首,命露種將人迎了進來。
「四姐姐安好。」明蘭笑意溫婉,上前規規矩矩屈膝行禮,禮數周全,無可挑剔。伸手不打笑臉人,墨蘭亦斂了心緒,揚起一抹從容淺笑,溫聲招呼:「六妹妹來了,快坐。我方才新烹了茶,你且嘗嘗。」
說罷,墨蘭為她斟上一碗溫熱茶湯。明蘭雙手接過,淺抿一口,細細品味片刻,由衷讚嘆:「四姐姐的茶藝愈發精妙,當真一絕。」
「六妹妹過譽了。」無論這番誇讚是真心還是假意,墨蘭此刻皆無心深究,淡然開口問道,「妹妹今日前來,可是有什麼事?」
「瞧我,只顧著貪戀姐姐的好茶,倒把正事忘得乾淨。」明蘭笑著放下茶碗,抬手示意身後。小桃隨即上前,捧著一方精緻小木盒。明蘭親手打開盒蓋,眉眼帶笑,語聲溫婉:「我今日是特意來給四姐姐添妝的,祝四姐姐與四姐夫琴瑟和鳴,百年同心。」
身為親姐妹,添妝之物自然不會尋常。盒中靜靜躺著一對翡翠手鐲,翠色溫潤、種水通透,是實打實的上等珍品,價值不菲。
墨蘭心中微有詫異,沒想到明蘭竟如此大方,面上依舊維持著溫婉笑意,示意露種收下禮物,輕聲道謝:「多謝六妹妹,也願妹妹早日覓得良緣,得遇如意郎君。」
禮尚往來,吉祥話自然要相互回贈。明蘭淺淺一笑,目光緩緩掃過清幽寂寥的林棲閣,狀似隨口,漫不經心道:「許久未來姐姐院中,如今看來,倒是冷清了不少。」
林噙霜出事之後,林棲閣一眾牽扯其中的下人,皆被盛府盡數發落替換。如今整座院落,除卻墨蘭貼身的露種,再無舊人。加之林噙霜被禁足院中,無需眾多奴僕伺候,往日熙攘熱鬧的林棲閣,便這般驟然蕭條下來,處處透著清冷。
墨蘭心知明蘭是有意提起舊事、牽扯阿娘,卻摸不透她真正的用意,只得淡淡敷衍:「我即將出嫁,院中無需太多人伺候,自然清靜些。」
「也是。」明蘭唇角微扯,笑意淺淡,眼底藏著深意,緩緩道,「待四姐姐出嫁之後,這林棲閣,怕是就要徹底空了。」
墨蘭抬眸望去,恰好捕捉到明蘭眼底一閃而過的挑釁與篤定。
盛府上下,誰人不知,盛紘遲遲未曾重罰處置林噙霜,不過是礙於梁家顏面,顧忌墨蘭的婚事。只待墨蘭順利出嫁,盛家再無顧忌,便可隨心所欲,徹底清算林噙霜的罪責。
明蘭今日特意前來,便是存心刺激她,提前給她一個警示。
墨蘭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卻未曾動怒,亦不肯接下話頭,只斂了神色,淡淡開口:「我有些乏了,六妹妹請回吧。」
明蘭見她沉穩不動,也順勢收了姿態,笑著起身告辭:「那我便不打擾四姐姐歇息了。」
目送明蘭轉身離去,墨蘭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心頭沉凝一片。她清楚,明蘭從來未曾放下過往,絕不會輕易放過林噙霜。今日這一趟探望,看似溫和添妝,實則是赤裸裸的挑釁,更是對她的提前昭示。
不行!縱使阿娘曾經對她私心算計,可終究是生養她的娘親,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阿娘落得悽慘下場,被明蘭藉機徹底摧垮。
墨蘭眉頭緊蹙,眼底掠過一絲堅定,當即對露種吩咐道:「取筆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