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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下定決心

  「墨兒,你爹爹到底是怎麼回事,竟半點不為你考量?」

  林噙霜在墨蘭的閨房裡來回踱步,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細碎的風聲,滿心都是焦灼與憤懣,語氣里滿是不甘:「偏偏挑了個家底空無一物的窮舉子,家中連半間鋪面、半點產業都無!你若是真嫁過去,往後要受多少清貧苦楚?你爹爹近來莫不是被明蘭迷了心智,竟全然不上心你的終身大事了?」

  她腳步急促,來回不休,晃得墨蘭眼內生暈、心頭煩亂。墨蘭微微蹙眉,無奈出聲:「阿娘,你先站住別晃了,我眼睛都被晃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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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孩子,怎的半點不急!」林噙霜停步,伸手指著墨蘭,滿臉恨鐵不成鋼的氣急,「你自己都不上心,那我也索性不管你!任由你嫁去那寒門,一輩子被葳蕤軒那對母女壓著、恥笑!」

  林噙霜一聲冷嗤,眉眼間儘是鄙夷,仿佛嫁與文炎敬,便是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從此永無出頭之日。

  可墨蘭神色恬淡,半點波瀾也無。她本就打定主意要低嫁,今日是文炎敬,來日便是張炎敬、李炎敬,終究都是這般尋常寒門舉子,並無差別。是以她不僅毫無抗拒,反倒溫聲勸慰:「阿娘,爹爹素來疼我,他敲定的親事,必有自己的考量,我瞧著這門親事,未必是壞事。」

  「胡說!絕對不行!」

  方才的氣話原是林噙霜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她心底早已打定主意,絕不容許墨蘭低嫁寒門。若是墨蘭真的嫁了個一無所有的窮舉子,她豈不是要被王若弗那個蠢鈍婦人死死拿捏、日日笑話?

  見墨蘭竟當真打算順從這門親事,林噙霜連忙壓下心頭怒火,軟了語氣,滿眼疼惜地勸道:「墨兒,那文舉子家中實在貧寒至極。你自小在盛府長大,吃穿用度樣樣精緻,日子過得比嫡女還要體面尊貴,若是嫁過去,粗茶淡飯、拮据度日,定然要受大苦!阿娘這是真心疼你。」

  「吃苦?這世間女子,何處不吃苦?」

  墨蘭垂眸,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清潤,卻壓不下心底寒涼的心。她抬眼看向林噙霜,語氣平靜無波:「便是爹爹這般疼寵阿娘,阿娘在這盛府之中,不也依舊步步謹慎、滿腹委屈,吃了數不盡的苦頭嗎?」

  墨蘭這話只是說給林噙霜聽得,世人皆知林噙霜在盛府受盡偏愛,日子過得比正室大娘子還要風光體面,可她素來貪心不足,總覺得盛紘虧欠自己,自認委屈隱忍,本該擁有更好的前程。

  果不其然,這話一出,林噙霜瞬間語塞,方才的急切憤憤盡數褪去,眉眼沉沉,神色鬱郁,兀自陷入了過往的悵惘之中。

  見她終於安靜下來,墨蘭悄然鬆了口氣,肩頭微不可察地放鬆下來。

  自清晨盛紘離開林棲閣,林噙霜便急匆匆趕來她房中,絮絮叨叨念叨了整整半日,直聽得她頭昏腦脹。此刻周遭終於清靜,墨蘭抬手輕按太陽穴,緩緩舒緩著腦中陣陣蔓延的酸脹鈍痛。

  靜默半晌,林噙霜忽然開口,嗓音帶著幾分追憶與悵然,沉湎在舊日光景里:「未曾做你爹爹的妾室之前,外頭不少清白人家,都想著聘我做正頭大娘子。」

  墨蘭聞言生出幾分好奇,順勢問道:「那阿娘當初為何甘願入盛府為妾?」

  林噙霜默然良久,似在斟酌字句,最終輕輕一嘆,語氣複雜萬千:「彼時的盛家,已是我能力之內,能夠攀附到的最高門第了。」

  「外頭那些求娶我的,不是農戶便是商賈,身份低微,根基淺薄。盛家雖算不得頂尖高門,卻也是正經的官宦世家。我雖是妾室,可我的兒女,皆是官宦子弟,往後前程,自有家族根基傍身扶持。」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字字皆是隱忍犧牲的模樣,格外動人。

  墨蘭心中通透,知曉林噙霜這番話半真半假。她的確有為兒女前程考量的心思,可更多的,是想借著這番苦楚,讓墨蘭心生愧疚、感念她的不易。這層層母愛包裹的溫情之下,藏著的全是不為人說的私心與算計。

  她看破不說破,依舊神色溫婉,就事論事輕聲勸道:「阿娘,爹爹眼光向來長遠,他為我擇的親事,定然暗藏益處。你莫要只盯著眼前的清貧短處,忽略了往後的長遠裨益。」

  「長遠?能有什麼長遠!」

  這話瞬間又點燃了林噙霜的焦躁,她眉頭緊蹙,語氣急切:「一個鄉野出身的窮舉子,無家世、無根基、無半點人脈!就算他日後僥倖入仕,也全靠盛家兜底幫扶!你爹爹如今不過四品小官,仕途前路未卜;你兄長長楓性子浮躁、不堪大用,上次科考更是名落孫山;盛府如今最出息的便是長柏,可他是葳蕤軒嫡出,怎會真心幫你?」

  林噙霜緊緊攥住墨蘭的手,指尖用力,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淒楚,近乎聲淚俱下:「墨兒,人終究要靠自己!你若想日後安穩尊貴、不受人拿捏,便一定要自己爭氣!為娘後半輩子的體面,全都指望你了!」

  溫熱的掌心緊緊覆著自己的手,觸感真切,可墨蘭望著兩人交疊的手背,心頭原本殘留的一絲暖意緩緩褪去,徹底沉涼下來。

  她知曉,林噙霜待她的疼愛是真,可這份疼愛里,永遠摻雜著濃重的私心、臉面與對自身前程的算計。

  常年居於妾室低位,林噙霜心底藏著根深蒂固的自卑。她費盡心機籠絡盛紘的心意,處處爭強好勝,不過是想在正室王若弗面前掙足體面,證明自己半點不輸正妻。

  只要墨蘭能嫁入高門、扶搖直上,她便能徹底揚眉吐氣,不必再在盛府步步小心翼翼、處處機關算盡。

  這,才是林噙霜拼死也不願讓她低嫁的真正緣由。

  母愛真切,私心亦重,兩相糾纏,難分輕重。

  墨蘭抬眸,神色平靜無波,輕聲喚道:「阿娘。」

  林噙霜聞聲抬頭,眼底還凝著未散的急切與淚光。

  只聽墨蘭字字清晰,篤定開口:「我不會忤逆爹爹的安排。」

  她早已下定決心,順從盛紘的安排,嫁與這位文炎敬。

  林噙霜怔怔望著女兒澄澈又堅定的眉眼,知曉她心意已決,絕非一時賭氣,攥著墨蘭的手,終究緩緩鬆開。

  待林噙霜轉身回了自己院落,雪娘連忙滿臉焦灼地低聲問道:「小娘,這可如何是好?四姑娘竟是真心愿意嫁給那寒門舉子!」

  方才母女二人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滿心都是不解與憂心。

  林噙霜心頭憋滿怒火,面上卻已然沉靜,眼底翻湧著沉沉算計,聞言只冷冷一笑,語氣篤定:「她年紀尚輕,看不破人心深淺、世事艱難,不願攀高門,一時貪圖安穩,可這事,由不得她任性。」

  她抬手撫了撫衣袖,神色沉定:「墨兒如今不懂我的苦心,來日方長,她終究會明白,我都是為了她好。」

  雪娘瞧著她眼底暗藏的鋒芒,心頭隱隱不安,欲開口勸諫,話到嘴邊卻又遲遲不敢出聲。

  林噙霜早已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開口阻斷:「你不必勸我。我是她的親生母親,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她跳進那一無所有的火坑,一輩子清貧潦倒、受人輕賤。」

  縱使日後墨蘭會怨她、恨她,她也絕不後悔。

  念及此,林噙霜眼底閃過一絲決絕,沉聲吩咐:「去喚雲栽來見我,我有要事交代她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