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蘭輾轉思忖半晌,始終猜不出幕後之人的身份。方才驚魂未定、滿心驚懼,此刻驟然卸下重擔,一陣酸脹昏沉登時湧上頭頂,額間脹痛難忍。她抬手輕按額角,正要轉身倚著亭中欄杆落座喘息,抬眼間卻猝不及防撞見了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是梁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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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晗站在亭外的小徑上,不知道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
對上墨蘭驚愕的目光,梁晗垂斂眼眸,抬步緩緩向涼亭走來。
他一踏入亭中,周遭的風仿佛都靜了,四下驟然攏起一層難言的燥熱。墨蘭怔怔望著他步步逼近,直到人影落至身前,才猛地從失神中驚醒,慌忙站起身來後退半步,端端正正行禮:「梁公子安好。既是六公子在此歇息,小女便不叨擾,先行告辭。」
縱然垂首低眉,墨蘭也能感覺到那道沉沉灼灼的視線依舊牢牢鎖在她身上,分毫未移。心底無端翻湧起身慌意亂的侷促,催得她只想速速脫身,倉皇逃離此地。
草草行完一禮,墨蘭始終不敢抬眼看梁晗的神色,轉身便要匆匆離去。可就在她將要踏出亭欄的剎那,腕間驟然襲來一股強勁的拉力,將她生生拽回,逼得她抬眸,直直撞進梁晗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梁晗眼瞼微垂,眸色濃沉如墨,隱隱裹挾著幾分慍怒。墨蘭心頭惶然,滿眼驚疑不解,不知道他為何忽然出手拉住她。
這般場景,與元宵燈會那夜何其相似。
身側的露種失聲驚呼,當即就要上前解圍。墨蘭輕咬下唇,瞥見梁晗眸色愈發沉冷,連忙側首對著露種輕輕搖頭,低聲吩咐:「你退下。」
「姑娘,可他……」露種望著梁晗緊攥自家姑娘手腕的模樣,滿心焦灼擔憂,遲遲不肯離去。
墨蘭放緩語氣,溫聲安撫:「無妨,你且退到四周守著,不許旁人靠近。」
她心底透亮,梁晗專程現身此處絕非偶然,分明是衝著她來的。接下來二人對峙之言,萬萬不可被外人聽去,遣開侍女,方能避人耳目、免生是非。
露種無奈,只得躬身退下。梁晗身後的侍從梁安亦識趣行禮,轉身退至亭外值守。轉瞬之間,清幽涼亭之中,便只剩墨蘭與梁晗二人相對而立。
「梁公子,還請鬆手。」
梁晗力道不辨輕重,牢牢箍著她纖細的腕骨,肌膚相貼之處,隱隱傳來細密的痛感。墨蘭蹙眉輕輕掙了掙,誰知他非但未松,反而攥得更緊。
「你……」墨蘭心頭微惱,下意識抬眸欲言,可一望進他幽深沉斂的眼底,到了唇邊的話語便驟然哽住,再難吐出半個字。
是她的錯覺嗎?此刻的梁晗,竟無比陌生。
往日裡只會宴飲遊樂、聲色犬馬的紈絝公子,何時有過這般深邃莫測的眼神?那眼底似藏著幽深漩渦,沉沉覆來,要將她整個人裹挾吞噬,讓人沉溺其中,無從掙脫。
墨蘭輕抿唇瓣,心頭無端湧上一絲酸澀委屈,終究斂了神色,不再掙扎言語。梁晗望著她眼底驟然生出的層層戒備與疏離,無聲長嘆一口氣,緩緩鬆開了箍著她腕骨的手。可他的掌心並未收回,反而順勢覆上她的手背,將她整隻手溫柔裹住,指腹輕輕摩挲,動作曖昧繾綣,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纏人。
墨蘭心頭大震,慌忙想要抽回手,只是未等她動作,頭頂便落下樑晗低沉沙啞的嗓音,語氣平淡無波,字句卻極盡溫柔繾綣:「我不是在做夢吧,墨蘭,真的是你。」
他語調平緩,無半分起伏,可寥寥數語,曖昧繾綣之意撲面而來。墨蘭聽得脊背驟然竄上一縷寒意,神色驚惶,脫口反問:「公子此言何意?!」
她與梁晗素來疏離,從未有過這般親密曖昧的糾葛,他突如其來的溫柔與說辭,讓她心底翻湧著無邊的慌亂,連自己都辨不清這股心緒從何而來。梁晗凝著她心神大亂、方寸盡失的模樣,唇角微微一扯,卻無半分暖意,淡淡道:「自然是……思念墨蘭了。」
話音未落,他抬手將墨蘭的手輕貼在自己臉頰,側頭俯身,在她細膩的掌心落下一記輕柔淺吻。
墨蘭雙目驟然圓睜,心底驚雷炸響,下意識抬手揮開,清脆的一聲響,落在了梁晗頰邊。她趁機掙脫他的禁錮,連忙收回手背在身後,踉蹌後退數步,滿眼警惕地與他拉開距離。
這一掌倉促之間,力道極輕,傷不到人,只在梁晗頰邊拂過一縷微涼,還縈繞著少女淡淡的馨香。梁晗偏頭摩挲著被打的側臉,非但沒有半分慍怒,反倒勾起唇角,漾開一抹真切溫柔的笑意。
墨蘭屏息凝神,滿心戒備地盯著眼前之人。見他被摑之後反倒心情愈發舒暢,心中疑惑更甚,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躲那麼遠做什麼?分明是你動手打我,我可未曾傷你分毫。」梁晗眼底笑意融融,望著她如臨大敵的模樣,語氣帶著幾分慵懶調侃,「往日裡你喚我六郎,與我吟詩作對、把酒言歡,何等恣意親近,如今卻這般避我如蛇蠍,倒叫我好生傷心。」
他口口聲聲說著傷心,眼底卻無半分落寞悵然,反倒笑意深濃。一記耳光落在臉上,他全然不以為意,甚至因她慌亂羞怯的模樣,心境愈發舒展。
墨蘭望著他這般反常莫測的模樣,心底的不安層層疊加,愈發濃重。腦海中飛速翻找著前世的零碎記憶,竭力回想過往糾葛。
她重生在二哥長柏與海朝雲大婚的前一日,這一世的金明池馬球會,她尚且未歸、未曾參與。而上一世的歲月早已時隔近二十載,前塵往事細碎繁雜,她早已記不清諸多細節。
可憑她前世那般爭強好勝、攀附權貴的性子,這般主動示好、親近權貴的舉動,大抵是做得出來的。
梁晗素來好色風流,前世對她的主動示好向來照單全收,如今也斷然不會憑空捏造謊言。思及此處,墨蘭臉頰微微發燙,斂了心神,垂首輕聲道:「從前是墨蘭年少無知,舉止輕狂,無端叨擾了梁公子。如今我已然靜心修身,無意再爭風頭逐名利,還望公子寬宥往日唐突之舉。」
少女垂首躬身,姿態恭謹謙和,似是真心悔過,想要與他徹底劃清界限,自此安分守己、平淡度日。可唯有梁晗心知肚明,他方才所言的溫存過往,不過是隨口杜撰的假話。
可墨蘭為何半點不疑,反倒坦然認下?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讓他眸光微亮,眉峰輕挑,笑意愈發深邃。只不過不能直接問出,梁晗索性略過方才的曖昧糾葛,話鋒一轉,問起了方才聽聞的隱秘:「邱可立欲娶你為妻,你為何執意不應?」
梁晗轉身落座亭中欄杆之上,刻意拉開些許距離,亭中緊繃凝滯的壓迫感稍稍散去。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精緻的金線紋路,語氣平淡如常,再無半分戲謔曖昧:「莫非外界所言屬實,四姑娘眼高於頂,壓根瞧不上邱家的門第?」
見他終於收斂了反常姿態、正經問話,墨蘭心頭稍稍鬆快。她順勢倚著身後的亭欄落座,深吸一口氣,斂著眉眼輕聲回道:「梁公子說笑了。墨蘭不過一介庶女,身份低微,從不敢痴心妄想高攀邱家這般門第。」
她始終垂著眼帘,不敢抬眸窺探他的神色。話音落下,亭中驟然陷入一片死寂,梁晗久久未曾出聲。
墨蘭心底暗自疑惑,不知他為何忽然沉默,終究按捺不住,悄悄抬眸望去,卻正撞進他沉沉凝注的目光里。
四目相對的剎那,墨蘭呼吸驟然一滯,怔怔僵在原地。她這副茫然無措的模樣,極大取悅了梁晗。他唇角輕揚,聲線低沉輕柔,吐出二字:「小騙子。」
「什麼?」墨蘭驟然回神,他聲音太輕,被微風打散,她未曾聽清,下意識輕聲反問。
梁晗卻再度緘默,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眼底情緒晦暗難辨。
墨蘭頓時回過神來,暗自惱恨自己失了心神。她對梁晗的態度太過反常,若是被旁人察覺尚且無礙,可如今連心思深沉的梁晗都已然覺察。多說多錯,她索性閉口不言,只求無過。
「不必說這些自輕的虛話。」梁晗斂去眼底笑意,神色添了幾分認真,「我只問你,你為何不願嫁入高門?」
墨蘭方才的說辭,全然站不住腳。這世間,除卻她自己,最懂她的人,便是梁晗。前世種種歷歷在目,那個眼高於頂、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攀高枝、入豪門的盛四姑娘,何曾會說出這般妄自菲薄的話?
眼前的墨蘭,太不一樣了。
昔日金明池馬球會上初見,她眉眼間滿是算計鋒芒,勃勃野心藏都藏不住。可如今,她卻避他如洪水猛獸,對人人艷羨的邱家親事,更是百般抗拒、毫無半分欣喜。
心底的猜測愈發清晰,洶湧的心緒讓他幾難自持。梁晗微微閉眼,強行壓下心底的波瀾,平復心緒後,才問出了方才的話。
墨蘭聞言微微一怔,望著他肅穆認真的神色,低頭細細思忖起來。
自重生歸來,她便早已立定心志,絕不再重蹈前世覆轍。高門大戶看似榮華富貴,實則步步磋磨、無盡紛爭,耗盡了她前世半生。這一世,她只求尋一戶家世平平、清白安穩的人家,遠離紛爭,平淡度日,便是此生圓滿。
她原以為,是前世結局太過慘烈悲涼,讓她心灰意冷、倦於爭鬥,才生出這般求穩避世的心思。可此刻望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她心底卻莫名生出幾分不確定。
梁晗生得眉眼修長,鼻樑挺直,容貌俊朗無雙,偏偏唇線偏薄,天生一副風流薄情的面相。他的風流名聲與顧廷燁並列,傳遍汴京城,無人不曉。曾有人將他與齊衡相較,容貌氣度雖略遜齊小公爺幾分,卻也足以穩居汴京公子之列,風姿卓絕。
奈何空有絕世容貌,心性浪蕩薄情,最是不堪託付終身。
縱然心底深處,還藏著一絲未曾散盡的舊情與執念,墨蘭也絕不會再輕易外露半分。她只盼日後能尋一樁遠離汴京的親事,徹底遠離這些王公貴胄,斬斷過往糾葛,此生不復與梁晗相見,安穩度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