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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明蘭回京

  朔風漸緊,寒意浸城,汴京城內往日興盛的文人雅集、詩酒宴會,也隨凜凜寒風日漸稀疏。盛家幾位姑娘皆已到了議親的年紀,只是年歲尚輕,府中上下並未急於張羅婚事,一切尚且從容。

  唯獨林噙霜心思躁動,無端生出許多蠢笨念頭,竟主動尋上盛紘,攛掇他再赴齊國公府登門拜訪,試探齊衡與平寧郡主的口風,妄圖為墨蘭攀附這門頂尖權貴親事。盛紘聞言當即厲聲呵斥,不耐至極,隨後便轉身去往葳蕤軒安置,不願再多理會她的痴心妄想。

  墨蘭見母親這般急功近利,忍不住出言規勸了幾句。誰知林噙霜非但不聽勸,反倒惱羞成怒,轉頭斥責墨蘭不知好歹,直言自己殫精竭慮、步步籌謀,全是為了替她尋一門頂級好姻緣,到頭來反倒被親生女兒數落掃興。墨蘭心中無奈,深知母親偏執成性,多說無益,便索性閉口不言,任由她私下四處奔走折騰,不再多加阻攔。

  反正一切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林噙霜看上了哪家的權勢,也會先來問她,再不然就是去問盛紘,到時候又是鬧得雞飛狗跳,家宅不寧,墨蘭從中完美脫身,誰也猜不到她在其中使了些什麼手段。

  她心裡通透,自己的終身大事,父親盛紘必定會親自做主。按照前世軌跡,他屬意的人選,大抵還是那位寒門書生文炎敬——上一世,原是五妹妹如蘭的良人。

  墨蘭身死的時候,文炎敬已然仕途順遂,官至正四品,也是個有出息的。家世單薄,潔身自好,屋內沒雜七雜八的小娘和通房,家中只有鄉下接來的老母,人口簡單,除了老母刁蠻刻薄些,實在是一門好親事。

  由此可見,前世盛紘並非對她無心,反倒真心為她斟酌謀劃,挑了一樁最踏實的婚事。只可惜那時的她被榮華富貴、高門權勢迷了心智,眼界狹隘,終究看不清這份平淡安穩的珍貴,執意追逐虛妄的權貴繁華,最終落得慘澹收場。

  這一世的墨蘭倒是認命了,覺得這門親事也沒什麼不好的。如今唯一棘手的難題,便是如何掐斷前世舊緣,阻止文炎敬與如蘭互生情愫、私相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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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這段情緣初起之時,她正困在永昌伯爵府,日日周旋於梁晗一眾姬妾之間,疲於內宅紛爭,對盛家的事情知曉甚少。彼時她只隱約聽聞,如蘭與文炎敬兩情相悅,才有了後續的婚約。

  那時她尚且不解,素來看重門第、性子執拗的王若弗,為何會甘願將嫡出的如蘭,許給這般無家世無根基的寒門書生。直到後來顧廷燁與明蘭的婚事風波鬧遍京城,她縱觀全局,才隱約窺得其中蹊蹺。

  想來應當是顧廷燁有意求娶盛家嫡女,可彼時如蘭早已心許文炎敬,二人私會不慎敗露,落了把柄。盛家為保全嫡女名聲、平息外界非議,不得已才讓明蘭出面頂替,接下這門婚事,掩去府中醜聞。

  這般移花接木、息事寧人的手段,何其熟悉。當年她私會梁晗鬧出風波,盛家善後遮掩的套路,亦是如此。

  世事輪迴,皆是定數。墨蘭坦然釋懷,如今時日尚早,不必急於一時,待來年開春再徐徐籌劃便可。當下她只想安守歲月,盡享這無爭無憂的安穩日子。

  自此,墨蘭徹底放平心態,安然度日。日日閒適安穩,唯有林噙霜總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念叨不休,催她鑽營攀附、爭搶良緣。墨蘭早已習以為常,左耳進右耳出,全然不放在心上。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汴京城中有什麼詩會雅集的請帖送到了盛府,墨蘭也都找藉口推脫不去。林噙霜見狀恨鐵不成鋼,日日數落她胸無大志,墨蘭卻始終淡然自若、不以為意。

  王若弗本就厭煩林棲閣的步步算計、無事生非,經此幾番折騰,更是心生嫌隙,往後外出赴宴,索性直接不再帶上墨蘭。這般結果,正中墨蘭下懷,落得一身清淨自在。

  只是林噙霜滿心憤懣無處發泄,轉頭便去盛紘面前告狀哭訴。盛紘被她攛掇再三,屢屢出面與王若弗周旋調停,本就微妙的府中平衡再度被打破,林棲閣與葳蕤軒明爭暗鬥、暗流涌動。連帶著如蘭也心生不滿,時常來找墨蘭尋釁滋事、言語刁難。墨蘭素來懶得與她置氣,每每只淡淡幾句回懟,便總能將心直口快的如蘭氣得面色漲紅、啞口無言。

  這般平淡瑣碎的日子一晃便是大半年。待到一場隆冬大雪覆滿汴京街巷,宥陽也傳來消息,老太太與明蘭即將歸府。

  暮色沉沉,寒天欲暮,墨蘭獨立廊下,伸手接住漫天飄零的雪沫,望著日漸暗沉的天際,輕聲悵嘆:「要變天了。」

  一旁侍立的露種連忙取來斗篷,輕輕為她披上。冬夜風寒,廊下空曠,久立極易染上風寒。她聽著姑娘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滿心疑惑,輕聲問道:「姑娘,此話怎講?」

  「我六妹妹要回府了。執棋之人歸來,這盤沉寂許久的棋局,自然要徹底變了。」墨蘭抬手攏緊身上的斗篷,隔絕刺骨寒風,不再立於室外,轉身緩步回房,打算早些安歇。

  她剛解下肩頭斗篷,還未落座,雲栽便神色慌張地快步入內,湊近她耳畔低聲急報:「姑娘,齊國公府傳出一樁秘事。」

  「齊家?」墨蘭洗手的動作微頓,眼底掠過一絲疑惑,淡淡道,「說來聽聽。」

  像是此事頗為忌諱似的,已經在墨蘭的房中了,根本沒有旁人,雲栽依舊神色忌憚,刻意放輕嗓音,一副唯恐隔牆有耳的謹慎模樣,小聲道:「聽聞平寧郡主震怒,活活打死了齊小公爺身邊一名女使,罪名是那丫鬟狐媚惑主、勾引小公爺。」

  墨蘭褪去外衫的動作驟然一滯。

  這件秘聞她前世也曾略有耳聞,只是彼時的她一心撲在攀附權貴、尋覓金龜婿之上,只當是高門後院尋常風月鬧劇,聽過便罷,從未放在心上。可如今舊事重提,細細回味,才發覺其中處處藏著玄機,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還有別的隱情嗎?」僅此一事,不足以窺全貌,墨蘭抬眸追問,不願錯過半點細節。

  雲栽愈發謹慎,幾乎貼緊墨蘭耳畔,用氣聲輕語道:「奴婢還聽說,那名被打死的女使,眉眼身形,竟有幾分像六姑娘。」

  一句話落,過往細碎的記憶瞬間湧上墨蘭心頭。

  她猛然記起,前世寧遠侯府答謝宴過後,齊衡身邊最得力的小廝,也無故被平寧郡主活活打死。

  樁樁件件,零碎舊事此刻盡數串聯,過往所有不解的謎團,驟然有了脈絡。墨蘭心頭一震,終於品出這層層表象下的異樣與蹊蹺。

  明蘭和齊衡……

  那後面明蘭怎麼又和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交好?而婚事到了臨門一腳的時候又稱病不出,活生生沒了這門婚事?

  原來……如此啊?

  原來從始至終,這一切都是明蘭步步為營、精心布下的棋局!

  再聯想到當年衛小娘一屍兩命的舊事,聯想到林噙霜在其中的所作所為,前世縈繞心頭多年的所有困惑,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豁然開朗。

  墨蘭心中百感交集,從未想過,素來看似溫順內斂、與世無爭的明蘭,小小年紀身居閨中,便藏著這般深沉縝密的心計與城府。如此看來,前世自己敗給她,並非僥倖,而是情理之中,算不上難堪。

  屋內燭火熄滅,只剩窗外皚皚雪光透入,映得一室清冷。墨蘭褪去鞋襪,靜靜臥於榻上,抬眸望著空寂的帳頂,心底只剩無盡唏噓。命運從來冷酷無情,從不待人半分僥倖。

  她雖攜前世記憶重生,占儘先機,得以改變諸多過往,可明蘭心中埋藏多年的復仇執念,從未有過半分消減。明蘭聰慧過人、心思縝密,縱使世事變遷,也定然會順勢而為、更改計策,讓人防不勝防、無處設防。

  阿娘行事偏執、貪婪狠絕,做過無數她絕不認同的錯事、狠事,可終究是生她養她的至親生母。她怎能眼睜睜看著母親重蹈前世覆轍,一步步落入明蘭精心布下的陷阱,落得慘死的結局?

  若這一世她依舊袖手旁觀,任由舊事重演,那她枉來這一世重生,更是枉為人女。

  明蘭……

  墨蘭眼底凝起一絲堅定的鋒芒。她必須籌謀,必須布局,拼盡全力扭轉這既定的悲慘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