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紘昨夜宿在林棲閣,次日清晨,林噙霜伺候他用完早膳,便一刻未歇,匆匆趕去了墨蘭的院落。彼時墨蘭正臨窗用早膳,林噙霜徑直落座,開口問道:「墨兒,邱家公子對你一見傾心,你為何不肯多與他親近幾分?」
墨蘭執筷的指尖微頓,抬眸淡淡掃向一旁垂首侍立的露種。露種脊背緊繃,頭埋得更低,半點不敢與她對視。
林噙霜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隨即催道:「不必看她,是我讓她回話的。墨兒,你如實告訴阿娘,為何沒有答應啊?可是瞧不上邱家的門第?」
林棲閣向來由林噙霜一手把控,墨蘭心知露種不過是聽命行事,自然不會怪罪。她緩緩咽下口中溫熱的小米粥,神色平靜無波,慢悠悠出聲:「邱三郎,並非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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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讓林噙霜頓時愕然,滿臉不解:「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胡話!邱大人身居開封府尹,乃是堂堂二品大員,在汴京城亦是數一數二的高門望族。當年你爹爹為華蘭大姐議親,尚且斟酌過邱家二郎,如今邱三郎傾心於你,這般可遇不可求的上好姻緣,你竟要白白推掉?」
林噙霜語氣愈發焦灼,墨蘭卻仿若未聞,依舊不緊不慢地用著膳食。見她這般淡然模樣,林噙霜心頭急火翻湧,伸手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沉聲呵斥:「別吃了!你可知自己錯失了何等天大的機緣!」
墨蘭垂眸望著腕上那隻微涼的手,心中已然通透,面上無半分慍怒。她順從地放下碗筷,抬眸靜靜看向身側的林噙霜,眸光清淡無波。
林噙霜被她這副沉靜模樣噎得一怔,隨即再度追問:「你這般看著我做什麼?說話呀!」
「如今朝堂儲位之爭愈演愈烈,邱家早已公然站隊兗王。奪嫡之事兇險萬分,若是兗王落敗,邕王掌權,豈會容邱家安然存續?倘若盛家此刻與邱家聯姻,一朝傾覆之下,我們盛家又能落得什麼好處?」
字字通透,句句切中要害。林噙霜聞言當即怔住,陷入沉思。墨蘭見狀,重新拾起筷子,從容夾菜,緩緩說道:「阿娘,切莫只貪戀眼前浮榮華貴,更要思慮周全,預判禍福結局。」
林噙霜常年囿於內宅,不通朝堂局勢,不知邱家早已深陷黨爭。但邕王、兗王奪嫡的風波她卻心知肚明,昔日長楓妄議朝政,便害得盛紘被拘宮中,險些惹下大禍。念及此處,她深知其中兇險,不由滿心惋惜:「邱家這般頂尖門第,真是可惜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看來林噙霜應該是不會再打邱家的主意了。墨蘭鬆了口氣,補充道:「先前咱們盛家和邱家也是有些故交在的,之前在揚州之時爹爹都與邱大人交往密切,來了汴京之後反而是往來變少了,就是在明哲保身,以免盛家受牽連之罪。」
「墨兒,你是怎麼知道的這些?」林噙霜覺得有道理的同時,又不免有些好奇起來。墨蘭一愣,轉瞬便隨口遮掩:「詩會雅集上有人議論,我聽了一耳朵。」
「原來如此。」林噙霜不疑有他,也沒再繼續糾結邱家的事情,在一旁繼續念叨起來:「邱家的確可惜了,你的終身大事也不能耽擱。往後多留意其他世家子弟,女孩子家終究要嫁得良人,尋一戶穩妥好人家,方能安穩一生……」
這些老生常談的絮語,墨蘭盡數左耳進、右耳出。待林噙霜離去,院中歸於清淨,她獨坐窗前煮茶,露種、雲栽二人垂手侍立一旁。
「雲栽,你先退下,把門關上。」墨蘭手執茶拂,輕掃茶湯,語聲清淡。雲栽知曉露種近日聽從小娘吩咐忤逆了姑娘心意,滿心擔憂地看了她一眼,躬身行禮,悄然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主僕二人。墨蘭指尖微顫,手中茶湯一晃,盞中茶沫四散,一盞清茶就此毀了。
她放下茶盞,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向始終垂首的露種。
露種本就心神惶惶、惴惴不安,聽見這聲嘆息,下意識抬頭,正對上墨蘭沉靜的眼眸。她心頭一慌,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微微發抖。
她這幾日聽從林小娘的命令做了不少惹姑娘不快的事情,姑娘一向性子驕縱,雖然之前沒有苛待下人過,但是盛怒之下誰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如今的墨蘭愈發深沉難辨,所以露種才這麼害怕。
墨蘭淡淡開口:「我又不是吃人的猛獸,跪著做什麼?起來吧。」
露種顫顫巍巍起身,依舊垂著腦袋,不敢抬眼直視自家姑娘。
歷經上一世跟隨吳大娘子的歷練打磨,墨蘭的氣度城府早已今非昔比,便是王若弗的氣場也遠不及她分毫。此刻她安然靜坐窗前,眉眼沉靜,淡淡一瞥,便讓人覺得榮辱生死皆繫於她一念之間,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是我的丫頭,從小跟著我長大,怎麼這麼聽別人的話?」
墨蘭心中並無怒意。她無意苛責處罰,如今最要緊的,是收服露種的忠心,讓她徹底為自己所用。所以她提起了以前的事情,徐徐來之。
露種小心翼翼躬身回話:「往日姑娘與小娘同心一體,從未有過分歧。小娘問話,奴婢身為下人,不敢隱瞞,只能如實稟報。」
這是林棲閣十餘年的規矩定勢,早已刻入人心。露種心中滿是困惑,不解向來對小娘言聽計從的姑娘,為何忽然變了心性。
「你做得沒錯。阿娘是林棲閣的主事人,她問話,你據實應答,是你的本分。」墨蘭語聲平和。
前世的她,事事依附林噙霜,從未清醒察覺,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侍女,忠心所向從來不是自己。而今重活一世,她絕不會再任由旁人掣肘,落得步步被動、身不由己的下場。
「可你要記清,阿娘只是林棲閣的主子,並非盛家的主人。你的身契歸盛家掌管,不在林棲閣。」
那盞被毀的茶湯,墨蘭絲毫不嫌粗劣,抬手端起淺啜一口。茶沫四散,入口全無清茶的醇香,只剩一縷清苦綿長。
墨蘭倒是不討厭這種味道,好日子過久了,總要嘗嘗苦頭才會成長。一旁的露種有些雲裡霧裡,全然不解墨蘭為何忽然提及身契。墨蘭看在眼裡,並不急躁,放下茶盞,取過一旁團扇,慢悠悠輕搖,目光遙遙望向窗外庭院景致。
闊別這方院落十餘載,年少時的細碎光景早已模糊斑駁,如今歸來,依舊是舊時庭院,卻早已物是人非。
「你是我的貼身侍女,以後我出嫁你是要跟我一起陪嫁出去的,所以你的身契是在我的手上。我如果要處置你……也不用問過我阿娘。」
墨蘭語聲平淡,卻字字鏗鏘,暗藏分量。
露種霎時醍醐灌頂,心中驚惶不已,當即伏地叩首,急切道:「奴婢自小伴姑娘長大,對姑娘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求姑娘明鑑!」
露種此話不假,她們從小一起長大,露種的確是一心為著她。就連前世墨蘭執意高攀伯爵府,也是在一旁露種苦心勸諫,只可惜彼時的她被浮華富貴迷了心智,半句良言也未曾聽進。
「我自然知道,你對我絕無二心。」墨蘭起身扶起了露種,輕輕握住了露種的手:「你我從小長大的情意,我自然捨不得你。」
露種聞言,鼻尖一酸,熱淚瞬間涌滿眼眶,簌簌滑落。
墨蘭抬手,輕柔拭去她眼角淚痕,溫聲叮囑:「只是往後,你需謹記,唯我命是從。阿娘若再打探我的私事、問詢我的心意,你只需依照我的吩咐應答,不必事事據實以告,明白嗎?」
「姑娘……」露種一愣,十分不明白,「姑娘以前對小娘沒有任何隱瞞的啊,為什麼……」
「近來我與阿娘時時想法相悖,我的終身前程、一生禍福,只能由我自己做主。我讓你有所遮掩,並非存心欺瞞,只是怕阿娘一時貪婪,釀成無法挽回的過錯。」
「是……奴婢記下了。」露種似懂非懂,神色間依舊帶著幾分猶豫搖擺。
墨蘭看在眼裡,心頭微嘆,鬆開手重新坐回茶案前。原本念著多年主僕情分,不願用手段相逼,可如今看來,這份自幼相伴的情誼,終究抵不過林噙霜多年的掌控。
為了往後安穩無虞,她不得不添上最後一重砝碼。
「你弟弟在盛家門房做事,我會把他調到後院當車夫,為我駕車。」
此言一出,便是赤裸裸的恩威並施、拿捏制衡。弟弟是露種唯一的軟肋與牽掛,她瞬間徹底清醒,再無半分遲疑,俯身恭敬應道:「奴婢謹遵姑娘吩咐!往後姑娘說什麼,奴婢便答什麼,絕不多言一字,絕不違逆姑娘半分!」
墨蘭見狀,心中瞭然。目的既達,她便不再多言。
重活一世,她早已褪去年少的天真矯情,斬斷了無謂的傷春悲秋。兒女情長、細碎情緒,皆是拖累前行的累贅。這一世,她不求虛名浮華,只求立身安穩、隨心順遂,安安穩穩終老。
秋風穿院,簌簌拂過枝頭,捲起滿地微涼。
墨蘭單手支著下巴,抬眸望向頭頂澄澈天光,心底清明如鏡。這汴京城,又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