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後
廈城市政督辦公署
辦公室電話響了好幾遍,張海樓才終於一把掀開蓋臉的外套,一腦門官司的接起來
「餵?」
那頭傳來張海俠的聲音:「你又在睡覺?」
張海樓一點不心虛的說:「沒有啊蝦仔,我剛剛出任務了,現在才回來,你打電話什麼事情?」
張海俠道:「出任務?我就在任務現場,他們說你今天一天沒出現,你出哪門子任務?」
「?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張海樓翻身而起,麻溜穿外套,把頭髮臉頰都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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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仔,你不是要出差半個月嗎?怎麼七天就回來了?」
張海俠說:「我不回來怎麼辦,投訴你的電報都快把我給淹沒了你知道嗎?」
「投訴?」,張海樓罵了一聲:「哪個王八犢子投訴我?」
張海俠道:「我三令五申讓你別亂來,市政督辦公署薪水是不依靠政府財政部門,都是公債臨時市政捐稅來的,但是批薪水的條子還要轉一道去財政部蓋章,誰讓你把財政部長的腦袋踩在腳底下的?你還把他打成熊貓眼,現在他要對你個人內部行政申訴你知道嗎?」
張海樓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是財政部長這個死禿驢,他一天到晚占著茅坑不拉屎,到處給小老婆買金項鍊,卻沒空給我們批條子,我已經找了他五次了,次次都給我踢皮球,他不就是跟市政署長打官腔嗎?那關我們檔案館屁事?我現在不收拾他什麼時候收拾?」
張海俠嘆口氣,聲音緩下來
「確實應該收拾他了,已經不是第一次卡我們,檔案館也不是這麼容易就被人拿捏的軟柿子。」
張海樓聽他的語氣就來勁,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低著頭問
「蝦仔,你是不是有什麼法子了?」
張海俠平靜道
「不急,他的報應在路上了,今天晚上你可以再去揍他一頓,記得掩飾一下,別被人發現是你」
「呦嚯?」
張海樓道
「那你還來對我興師問罪?」
張海俠道:「剛剛有個財政部的狗腿子站在旁邊,我該罵還得罵你,就像你該打他還得打他一樣,這次記得卸掉他的下巴,讓他三天內不能正常說話,這樣三天後,我自有好果子給他吃。」
張海樓勾唇:「夠兇殘啊蝦仔,你什麼時候回來」
張海俠看了眼手錶:「兩個時辰,還要去開個會,之後就回來,對了,海嬌今天好像有文藝匯演,是什麼演出你問清楚了嗎?」
張海樓百無聊賴看了眼外面,大街上正在遊行
「打聽了,類似慈善演出吧,他們準備把整個演出得到的錢都捐給軍政部,抵禦外敵,還是太年輕了,錢給軍政部只會進入那些官老爺的口袋,前線什麼都得不到。」
有人進來送東西,張海俠捂住電話,示意東西放下人出去
人走了以後,張海俠才對著電話說
「既然是這樣你就別管了,海嬌心裡應該有數,財政部的條子已經批了,今天就可以去領薪水。告知所有人放假三天,當作慰問」
張海樓:「行,我知道了,早點回來,我等你」
張海俠:「嗯,掛了」
電話即將拿開,張海樓突然對著電話話筒親了一下。
張海俠聽見了,掛電話的手一頓,緩了五秒才掛斷。
張海樓笑得見牙不見眼,掛斷電話後整理儀容,推開辦公室的門對下面的所有人說了這兩件好事
大家都很開心,發薪水加上放假,是個人都開心。
張海俠在任務現場把低級探員的卷宗邏輯排查完,確認無誤,才坐車去開會。
自從他們檔案館從海事督辦挪到市政督辦,事情就繁雜的不止一點半點。
市政吃乾飯的人更多,更繁雜,他們一個小部門縮在整個市政公署,除了和警署打交道還要跟市政項目打交道,讓人厭煩。
檔案館因此也化成了兩部分,一部分管文書規劃歸市政公署,一部分管奇聞異案歸警署。
張海樓管的是奇聞異案,還有探員訓練升遷,以及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張海俠管一部分文書規劃,管一部分卷宗邏輯後期排查。
他心細如髮,手下一隊人都是這種類型,通常只有下面人都發現的問題才推到張海俠手裡。
所以張海俠經常出差,還有各種市政會議需要他參與。
張海樓偶爾也會化妝成張海俠替他參與,沒人能發現。
張海琪走了以後,館長職責分給了張海樓和張海俠,倆人各管一半,如今運轉得很自如。
開完會,張海俠疲倦至極,上車之前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果然一拉開車門就看到了坐在後排的張海樓
他身上還穿著檔案館制服,對著張海俠嘿嘿一笑,伸手就把人拉進來
開車的見怪不怪,張海俠閉上眼睛靠在后座上,問:「去接海嬌了嗎?」
張海樓:「早就在家裡了,今天演出很順利,回來都樂滋滋的,跟我說她買了好多菜,給你這個師父接風,嘖,孝順的嘞」
張海俠揉太陽穴的手放下,笑:「你還吃孩子的醋?」
張海樓:「誰說的?我才沒有」
「好好好,你沒有,過去點」
張海俠推了他一把,然後頭一歪,靠在張海樓背上
張海樓背過去給他靠,看著外面說:「蝦仔,你說師父什麼時候回來?這可馬上就要春節了」
張海俠閉著眼睛:「不知道,師父今年不一定回來」
張海樓:「什麼?她都幾年沒回來了!」
「別吵吵」,張海俠皺著眉:「我頭疼得很」
張海樓頓時噤聲不說了,外面街道上熱鬧無比,天漸漸黑了,煙花也隔三岔五的冒出來
這麼亂的時局還有人放煙花,唉,不管在哪老百姓都得過日子。
張海樓回頭,感覺背後的人呼吸綿長了
張海俠在他背上睡著了,臉頰帶著濃濃的倦意,身上的披風圍著臉,帽子也歪了。
張海樓笑了一聲,車開到了家門口,張海俠也就醒了
倆人下車,踏進門檻,就看到院子裡張海琪坐在滿是美味佳肴的石桌旁喝酒
看見他們回來,張海琪像沒事人一樣:「唉?回來了?正好,海嬌飯做好了,坐下一起吃」
一時間張海樓啞然,看了眼張海俠,張海俠很平靜說
「別看我,我也是下車聞到味道才知道師父回來了」
意思是他不驚訝不是提前知道了不告訴張海樓,而是他也就比張海樓早知道個幾分鐘而已。
張海琪道:「不吃啊,那你們兩個就站在那裡,我跟海嬌吃,對吧海嬌」
張海嬌笑:「師祖說得對」
張海樓:「師祖說得對~張海嬌,誰是你師父你還認得出來嗎?」
張海嬌:「認得出來啊,哎呀兩位師父,快坐下吃飯吧,你們也很想師祖,見面了幹嘛還要端著?」
張海樓:「誰端著了?師父你說你,我給你多少信了你不回就算了,回來也不說一聲,起碼打個電報啊」
張海琪:「小兔崽子,這是老娘家,老娘想回來就回來,還要提前知會你啊,你們兩個都成家了我沒把你們趕出去就不錯了知道嗎?」
張海樓瞪著眼:「那你也該說一聲,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
張海琪皮笑肉不笑:「多年不見脾氣見長,找抽了是吧?」
張海樓頓時歇火,張海俠見狀拍拍他頭,對張海琪說
「師父,你回來確實有點突然,不過他很高興你回來,我也很高興,這算驚喜吧,張海樓你說是不是?」
張海樓:「是啊,哎呀好了好了,吃飯吃飯,我餓死了,蝦仔你吃這個,張海嬌最近就是做這個最好吃」
張海俠接了,吃完誇讚了一下張海嬌
四個人一桌吃飯,好像是很久以前,又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吃完飯張海琪讓張海嬌搬出煙花,她回來買的,買了好多,全部放在門口一字排開
張海樓去點引線,點好了跑回來,轉身
煙花就在他這一轉身的時候升空,砰——!炸開在天上,五顏六色,剎那芳華,照亮了四張臉,三張不怎麼改變,一張長大。
張海樓在當天夜裡又做了一個夢
夢見前世的三個徒弟,醒來以後他猛地坐起,跟身邊的張海俠說
「蝦仔,你想不想再收三個徒弟」
張海俠迷迷糊糊的嗯了一聲,然後猛然驚醒,腦子轉了兩圈說
「是你前世後來收的徒弟嗎?」
張海樓點頭:「這三個小孩也很可憐,算算應該是時候了,再不去找他們,都得嗝屁」
張海俠:「可以,叫什麼名字」
「一個叫張海嬋,一個叫張海斗」,張海樓說:「還有一個叫張海月」
張海俠皺眉看著他:「我問的是他們本名,而不是你後來取的名字,有了本名才好找」
「哦哦」,張海樓道:「我忘了」
張海俠:「……」
張海樓又說:「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能記得才怪」
張海俠嘆氣:「你這點也是跟師父挺像,都記性不好」
「也不是」,張海樓說:「我原來也這樣以為,但是我發現記憶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前世你在的時候很多事我都不記得,可是你一走,我就什麼都想起來了」
因為那時候只有回憶了,所以回憶就會變得越來越清晰。
對張海樓來說,張海俠的死亡不是遺忘的開始,而是回憶的夢魘,一日復一日,一刻不曾忘懷。
張海俠沉默,坐起來:「張海樓,給我說說從那以後我不知道的,你的往事吧」
張海樓:「好啊」
他就給張海俠講,從帶著屍體回去,一直到收徒,到去聚窟州
失而復得是一場來自命運的騙局,但是張海樓不相信這世上沒有把騙局扭轉成結果的事情
如果沒有,那就從他開始。
事在人為嘛。
張海俠在他的講述里好像又回到了被返魂香喚醒的那幾秒鐘內
天地倒轉,張海樓滿是鮮血的胸膛,蒼白的臉頰,巨大的樹冠,串聯兩世的返魂香氣。
原來已經走過那麼遠了
張海俠聽著聽著睡著了,他夢到了小時候第一次見到張海樓的場景
小小的張海樓被張海琪帶進家門,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
張海琪說:「以後他就是你師弟,他叫張海樓」
張海樓,海樓,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的意思。
張海俠不喜歡這個意思
因為這句詩說的是海市蜃樓,一切虛妄
他不希望張海樓的人生不過虛妄,不如一夜春雨。
所以他喜歡介紹他的名字為:小樓一夜聽春雨
小樓一夜聽春雨,咸陽遊俠多少年。
這兩句本來不是同一首的詩,在天地,人生,世事的磋磨中融合。
就像他們
原本性情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像這兩句詩一樣,分明東拼西湊,卻又如此契合。
當一個故事說完的時候,總會有過客對故事進行多種評說。
但無論外界如何紛擾,故事中的張海俠和張海樓還是會坐在一起吃飯,嬉笑怒罵,柴米油鹽,各種冒險,並肩度過餘下的每一天。
直到某年某月某日會說起,他們是彼此第一眼就相中的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