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人押五輛車,這個人數,剛剛好。」
天還沒亮透,十三個人已經沿著官道旁的密林邊緣摸到了趙鐵牛所說的彎道處,芒草坡上的露水把所有人的褲腿打濕了大半,卻無人出聲。
彎道兩側是連片的雜樹林,樹冠交疊在一起把頭頂的天光遮去了七八成,官道在此處拐了一個近乎直角的彎,牛車經過時必須減速慢行,視線被山包完全遮斷。
晏南星蹲在彎道內側一棵粗壯的榕樹後面,目光掃過兩側埋伏的人手位置,朝趙鐵牛比了個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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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牛會意,從懷裡掏出一隻破碗和半截竹竿,把臉上的泥灰又補了兩道,整個人往官道邊的草叢裡一蹲,活脫脫就是個曬太陽打盹的流民。
晏南辰從另一側湊過來,嘴唇貼著晏南星的耳朵,聲音細如蚊蚋。
「姐,萬一車隊裡有認識苦役營兵丁的怎麼辦?」
「押送補給的是連州城守軍,苦役營的是監軍親兵,兩撥人互不統屬。」晏南星的手指在腰間那把匕首的柄上輕輕摩挲著,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早飯吃什麼,「鄭虎交代過了,每次補給送到營門口,裡面出人卸貨,外面的兵丁清點完就走,兩邊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那口令呢?」
「昨晚從鄭虎那兒問到的,每月一換,這個月是寒鴉。」
晏南辰把這兩個字默念了一遍,點了點頭縮回了自己的位置。
日頭從山包後面爬上來大約兩竿子高的時候,官道遠處終於傳來了牛蹄踩在泥路上的沉悶聲響,夾雜著木輪碾壓碎石的吱嘎聲,還有人說話的零星聲音順著風斷斷續續地送過來。
晏南星的手掌朝下壓了壓,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個瞬間變淺了。
五輛牛車魚貫而來,每輛車上堆著半車高的麻袋和柴薪捆,車轅旁各走著兩個腰挎短刀的兵丁,最前面一輛車的車轅上坐著一個年紀稍長的伍長模樣的人,手裡攥著一根馬鞭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
「他娘的這路越走越爛了,上回車軸差點顛斷在這彎道里。」伍長扭頭朝身後罵了一句。
「頭兒,回去路上咱們拐去張寡婦那兒喝兩碗吧?天還早著呢。」後面一個兵丁嬉皮笑臉地接話。
「喝你個鳥頭,上月的餉銀還沒發,老子兜里比你臉還乾淨。」
車隊說笑著拐進了彎道,牛的速度因為彎道的角度慢了下來,前後視線被山包徹底切斷。
趙鐵牛從草叢裡站起來,手裡端著那隻破碗,搖搖晃晃地朝車隊前方挪了兩步,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行行好,給口水喝。」
伍長皺了皺眉,馬鞭朝他揮了揮。
「滾遠點,別擋道。」
「大爺行行好。」趙鐵牛又往前挪了一步,恰好堵在了第一輛牛車正前方,那頭老牛被他的身板一擋,哞了一聲停下了蹄子。
「你他媽聾了?」伍長從車轅上站起來,馬鞭高高揚起。
鞭子沒落下來。
趙鐵牛的手已經攥住了他的手腕,那隻像鐵鉗一樣的大手輕輕一擰,伍長整個人就從車轅上被拽了下來,嘴還沒來得及張開喊出聲,後頸上已經挨了一記重重的刀背。
同一個呼吸之間,彎道兩側的樹林裡竄出八條黑影,每兩人對付一個兵丁,動作乾淨利落得跟排練過一樣,一人封嘴一人鎖喉,連刀都沒拔出來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晏南辰從另一側撲出來的時候,他負責的那個兵丁已經被身旁的獵戶一胳膊肘砸在了後腦上,軟綿綿地倒下去,連哼都沒哼出半聲。
從趙鐵牛出手到最後一個兵丁被按倒在地,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工夫。
晏南星從榕樹後面走出來的時候,十個兵丁已經被五花大綁塞了嘴,像十條鹹魚一樣整整齊齊地擺在路邊的草叢裡。
她走到那個伍長面前蹲下身,伸手從他腰間摸出一面木牌翻了翻,上面刻著連州守備營的編號和伍長的名字。
「王大柱,連州守備營丙哨伍長。」晏南星把木牌揣進懷裡,偏頭看著那人瞪得溜圓的眼珠子,笑了笑,「王伍長,你今天給苦役營送的補給我收了,回頭要是有人問起來,就說你被二十個山匪打劫了,別說是十三個人幹的,太丟面子。」
伍長嗚嗚叫著拼命搖頭,晏南星已經站起來不再看他了。
「南辰,衣裳扒下來。」
「扒誰的?」
「個頭跟咱們差不多的那幾個,連腰刀和短弓一起留下,其餘的綁好了丟進林子裡藏著。」晏南星轉頭點了點跟自己身量相近的三個精銳,「你們三個跟我換裝,剩下的人跟趙鐵牛在外圍接應。」
趙鐵牛把伍長的外袍扯下來往自己身上比了比,那衣裳繃在他身上跟要炸開似的,兩條袖子短了三寸有餘。
晏南星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你穿不了,太壯了。你帶剩下的人繞到苦役營北面密林里等著,明天子時聽三聲鷹哨就從北門強攻。」
「那大小姐就帶這麼四個人進去?」趙鐵牛的眉頭擰了起來。
「五個人趕五輛車,多一個人反而惹眼。」晏南星已經把兵丁的灰布短衫套在了外面,又把頭髮重新束了束塞進兜帽里,那張端莊明艷的臉被兜帽的陰影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段線條利落的下頜,遠遠看去跟個瘦弱的年輕兵丁沒什麼兩樣。
「大小姐,你那張臉太白了。」趙鐵牛從地上抓了一把泥往自己手心搓了搓,遞過來。
晏南星接過那團泥,面不改色地往臉上塗了兩道,又在額頭上蹭了蹭,整個人立刻灰撲撲的。
晏南辰也換好了裝束,手裡攥著伍長的馬鞭,翻身爬上了第一輛牛車的車轅,回頭看著晏南星。
「姐,走?」
「走。」
五輛牛車重新在彎道上動了起來,吱嘎吱嘎地碾過碎石路面,朝著苦役營的方向不緊不慢地去了。
趙鐵牛站在路邊目送著車隊轉出彎道消失在視線里,兩隻大手攥著拳頭,喉頭滾了一下,轉身朝密林深處走去,步伐帶著壓抑的沉重。
牛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苦役營的輪廓在前方的平地上逐漸清晰起來,土牆和哨塔的影子在正午的日光下顯得灰撲撲的,跟這片荒涼的河灘地融為一體。
晏南辰把馬鞭收好,壓低聲音。
「姐,正門到了。」
晏南星坐在第三輛牛車的麻袋上,兜帽壓得很低,目光從帽檐下方掃過正門兩側站著的八個守衛和門洞上方那座哨塔上隱約可見的弓手輪廓。
「別緊張,正常走。」
車隊離正門還有五十步的時候,哨塔上傳來一聲喝問,聲音不高但透著例行公事的懶散。
「口令。」
晏南辰坐在第一輛車的車轅上,仰起臉朝哨塔方向喊了一嗓子,聲音粗啞,學著那個伍長的腔調。
「寒鴉。」
哨塔上沉默了兩個呼吸,然後一聲短促的哨音響起,正門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在門軸的嘎吱聲中緩緩朝內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