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就拿了,命比遮掩值錢。」
這話被雨聲蓋過去大半,晏南辰沒再多說,轉身去安排隊伍整備了。
後半夜的暴雨更大了,水帘子似的從天上倒下來,把火把澆得只剩微弱的星點。趙鐵牛領著四十來號人輪換著砍灌木,柴刀劈在荊棘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混在雨聲里像是什麼巨獸在暗處喘息。
天光還沒亮透的時候,入口段的通道終於被劈開了,足夠兩人並肩通過的寬度,兩側被截斷的灌木茬子在雨水中泡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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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走到通道入口朝裡面看了一眼,古道的石板路面長滿了青苔,雨水從山壁上匯成小股溪流橫切過路面,路面兩側是齊腰高的雜草。
「趙鐵牛。」
「在。」
「你帶二十個人打前鋒,每走五十步留一個人原地等著,後面的隊伍看見前頭站著人就跟上來。古道上有岔路的話只走主道,遇到塌方或者斷裂的路面就地等著喊後面的人來幫忙。」
「明白。」
「張蠻。」
「嗯。」
「你斷後,把輜重和老弱放在隊伍中間,前後各安排持刀的人護著。馬匹蒙眼牽過去,別讓它們受驚了尥蹶子踢人。」
「得嘞。」
「南辰跟我走中間,隨時傳令。」
晏南辰收起本子點了點頭。
隊伍魚貫鑽入古道通道的時候,天邊翻出一層渾濁的灰白光,暴雨變成了綿密的細雨,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腐爛植物和潮濕泥土混合的氣味。
古道沿著山腰蜿蜒而上,路面比趙鐵牛探路時描述的還要窄一些,有些路段的外側已經垮塌了半邊,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山谷,走在上面的人得貼著內側山壁挪步。
走了不到兩里路,前頭傳來趙鐵牛悶雷般的喊聲。
「停,前面有蛇。」
晏南星從隊伍中間快步走到前頭,趙鐵牛和兩個手下正用柴刀逼著一條手臂粗細的青灰色長蛇,那蛇盤在路中間的一塊斷石上,三角腦袋高高昂著,吐著紅信子嘶嘶作響。
「五步蛇。」趙鐵牛的聲音壓得很低,「被雨水從洞裡衝出來的。這東西咬一口就完了,我們荊南山里見得多。」
晏南星蹲下身從空間裡摸出一隻布袋,解開袋口把裡面的粉末往手心倒了一把,那粉末是暗黃色的,散發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
「雄黃粉。往前面路上撒一道線,蛇聞見這味道就繞著走。」
趙鐵牛接過布袋,伸手在裡面抓了一把粉末朝那條五步蛇的方向撒出去。粉末落在濕潤的石面上化開來,那蛇果然像被燙著了一樣猛地收回腦袋,順著斷石外側快速滑入了路旁的草叢裡消失不見。
「管用。」趙鐵牛把布袋口繫緊別在腰間,「大小姐還有多少這東西?」
「夠撒到古道盡頭的。」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殘渣,「前面每隔十步撒一把,把路兩邊都灑上,後面跟著的人就安全了。」
「得嘞。」
隊伍繼續往前挪動,速度極慢,走幾步就得停下來等前面清路或者撒雄黃粉。好在趙鐵牛打前鋒的那二十個人都是獵戶和壯勞力出身,在山裡鑽慣了,遇到橫倒在路中間的朽木和碎石也能利落地搬走。
走到日頭該升到正中的時候,雨勢終於小了下來,頭頂的密林間漏下幾縷灰白的天光。
晏南辰從後面快步走上來,臉上帶著幾分焦急。
「姐,後面傳話上來說有三匹馬在窄路段不肯走了,踩到濕苔滑了一腳之後就死活不挪步,堵住了後面的人。」
「讓張蠻找塊布把馬眼睛蒙上,拿草料在前頭引著走。實在不行就把馱的東西卸下來讓人背著,馬空著身子牽過去。」
晏南辰應了一聲轉身跑回去傳令。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前面傳來趙鐵牛的聲音,這回不是在喊停,而是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
「大小姐,前面有亮了,快到頭了。」
晏南星加快腳步朝前頭走去,古道在前方轉了一個急彎之後開始往下傾斜,兩側山壁的間距驟然變寬,頭頂的密林稀疏下來,灰白的天光一下子鋪灑進來。
她走過那個彎道的時候,視野在那一刻整個打開了。
山脊下方是一片寬闊的谷地,谷地中間有一條溪水蜿蜒流過,溪水兩岸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雖然雜草叢生沒人打理,但地勢平坦,土色深褐,一看就是肥沃的淤積土。
谷地的盡頭是一道不算太高的矮丘,矮丘那邊隱約能看到更遠處平坦的原野輪廓。
趙鐵牛站在古道盡頭的台階上,兩手叉著腰往下看,那副姿態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在巡視戰場。
「大小姐,你看這地方。」
晏南星走到他身邊站定,目光從谷地里的溪水掃到兩岸的荒地,又從荒地掃到遠處的矮丘線條,嘴角那道弧度一點一點彎了起來。
「南辰。」
「來了。」晏南辰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上來,站到她身邊往下一看,瞳孔里映著那片開闊谷地的綠色,呆了好幾個呼吸才找回自己的舌頭。
「這,這地方以前怎麼沒人占?」
「古道廢了之後這片谷地就被封在山裡了,外面的人進不來。」晏南星從懷裡掏出那捲被雨水洇了邊的輿圖展開來,手指在谷地的大致位置上比了比,「從這裡翻過那道矮丘,再走不到百里就是嶺南邊界。」
「百里?」晏南辰猛地扭頭看她。
「百里。」
趙鐵牛在旁邊咧開了嘴,一口白牙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顯眼。
「大小姐,那咱們是快到了?」
「快到了。」晏南星把輿圖收起來揣回懷裡,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果脯含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開來的時候,她的眉眼彎彎的,像是終於看到了一筆投資快要到帳時的滿足,「讓後面的人加快點速度,今天在谷地里紮營。那條溪水得檢查一下能不能飲用,兩岸的土質也讓人翻一翻看看適不適合種東西。」
趙鐵牛領命轉身往古道里跑去傳話,他那壯碩的身板在窄道上左閃右避地跑著,嘴裡的喊聲被山壁迴蕩成連綿的悶響。
晏南辰站在台階上沒動,手裡的本子翻開著,炭筆尖抵在紙面上已經留下了一個深色的點,可他還沒動筆。
「姐。」
「嗯?」
「到了嶺南之後,咱們是不是就不用跑了?」
晏南星嚼著果脯沒有馬上答話,目光穿過谷地落在更遠處那道矮丘的剪影上,矮丘背後就是嶺南的萬重青山。
「跑是不用跑了。」她把果脯核吐到掌心裡攥了攥,嘴角那道弧度從滿意變成了某種更深的東西,「但要開始幹活了。四百張嘴等著吃飯,一整片荒地等著開墾。南辰,跑路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事比跑路難十倍。」
晏南辰握著炭筆的手收緊了,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距嶺南邊界不足百里。
遠處的天邊終於裂開了一條縫,一道渾濁的金光從烏雲里漏出來,打在谷地的溪水上碎成了滿河的光斑。
晏南星站在古道盡頭的台階上往下看著那片屬於她的未來,細雨落在她的發梢和肩頭,把那件素色衣裙洇成了深淺不一的水色。
「走吧。」她邁步往山下走去,聲音被風送回來落進晏南辰耳朵里,「嶺南在等咱們,別讓它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