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南辰和孫先生叫來。」
青棠傳完話沒多久，晏南辰和孫濟世前後腳掀簾進了帳子。晏南辰手裡還攥著那根啃了半截的烤紅薯，孫濟世拎著藥箱，一臉被人從熱湯旁邊拽走的不情願。
「姐，什麼事？」
「前方官道上堵了大批流民，南逃的。中原旱災蔓延到了荊南和湘西。」
晏南辰把紅薯放下了，目光里的懶散收了個乾淨。
「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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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聽到的說法是好幾百，具體數目不清楚。明天一早咱們進山之後就會碰上。」
孫濟世把藥箱擱在案角，手指捻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眉頭皺得能擰出水來。
「大小姐，流民扎堆最怕的不是搶糧。」
「孫先生想說什麼？」
「疫病。」孫濟世的聲音沉了下去，「逃荒的人一路風餐露宿，飲水不潔，吃的是草根樹皮，身子早就垮了。幾百人擠在一條官道上走，但凡有一個人染了痢疾或者傷寒，傳開來就是一片。」
晏南星靠在案邊，雙手交疊擱在身前，目光在帳中燭火跳動的陰影里顯得格外沉靜。
「明天行軍的時候怎麼安排？」
「隊伍跟流民保持至少兩百步的距離。」孫濟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所有人繼續戴上防瘴用的布條捂住口鼻，雖然不是瘴氣，但隔一層總歸穩妥些。遇到流民中的病患不要近距離接觸，先觀察症狀再做判斷。」
「南辰，你怎麼看？」
晏南辰想了想，把那半截紅薯揣回了懷裡。
「流民往南逃，咱們也往南走，方向一樣。如果人數不多倒好說，讓開路各走各的就行。可幾百人堵在官道上，要麼咱們繞路，要麼就得從人群里穿過去。繞路費時間，穿過去有風險。」
「還有第三個選擇。」晏南星的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劃了一道，「不繞也不穿。直接在流民群的下風處設一個臨時施粥點。用糧食把他們引到官道一側，騰出路來讓隊伍先過。」
「施粥？」孫濟世的眉頭跳了一下，「大小姐是打算救濟他們？」
「不是救濟，是買路。幾碗粥換一條暢通的道，划算。」
晏南辰點了點頭，又追問了一句。
「姐，那些流民要是看見咱們有糧有車有馬，起了歹心怎麼辦？」
「所以施粥點設在下風處，離主隊伍遠一些。張蠻帶二十個人持刀在粥棚周圍站一圈，誰想多吃一碗可以，誰想動手搶就讓他嘗嘗刀背的滋味。」
孫濟世嘆了口氣，拎起藥箱站起來。
「行，老夫明天多備些治痢疾的藥粉。萬一流民里有病患衝過來，總得有個應對。」
「辛苦孫先生。」
「不辛苦。就是覺得這一路走來，老夫的藥箱比老夫的腿還累。」
孫濟世嘟囔著出了帳子，晏南辰也跟著起身，走到帳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姐，流民裡頭如果有能用的人呢？」
晏南星嚼著嘴裡那顆果脯的殘渣，咽下去之後彎了彎嘴角。
「能用的人自然會跟沒用的不一樣。明天看情況再說。」
第二日清晨，隊伍拔營進入粵北山區。官道在丘陵之間蜿蜒曲折，路面被往來的腳步踩得鬆軟泥濘，兩側的灌木叢里隱約可見被丟棄的包袱和破爛衣物。
走了不到十里，前面的斥候傳回消息，說官道被堵了。
晏南星跳下馬車往前走了一段路，站在一處高坡上往下看。
官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的坐在路邊啃樹皮，有的抱著孩子蜷在泥地里，有的乾脆躺在路中間一動不動，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斷了氣。
粗略一掃，怕不是有五六百人。
「姐。」晏南辰跟了上來，站在她身側朝下面那片黑壓壓的人群看去，喉頭明顯動了一下。
「傳令下去，按昨晚說的辦。隊伍停在高坡上不要下去，張蠻帶人在西邊那片空地上架鍋，燒水煮粥。」
「用多少糧？」
「先煮兩大鍋，夠三百人喝一碗的量。不夠再添。」
張蠻領著二十個人扛著鐵鍋和米袋往西邊那片背風的空地走去，不多時炊煙升了起來，米粥的香氣順著山風往下飄。
流民群里先是有人抬起頭來嗅了嗅鼻子，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從地上爬起來，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狼，目光齊刷刷朝炊煙的方向看過去。
有人開始朝粥棚的方向挪動，起初是一兩個，然後是一群。
張蠻的二十個人在粥棚外圍站成一圈，手裡的朴刀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一個一個來，排隊。有碗的拿碗，沒碗的去旁邊那堆破瓦片裡找一塊當碗使。誰敢插隊搶先，刀背伺候。」張蠻的嗓門跟打雷似的，在山坳里震得嗡嗡響。
流民們被那二十把明晃晃的朴刀和張蠻那副凶神惡煞的長相鎮住了，竟真的老老實實排起了隊。
孫濟世背著藥箱站在粥棚側面的一棵樹下，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觀察排隊的流民。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不時用筆在一塊薄木板上記錄著什麼。
晏南星從高坡上走下來，停在離粥棚約莫五十步遠的地方，青棠撐著傘跟在她身後遮陽。
「孫先生，看出什麼了？」
孫濟世走過來，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站定，聲音壓得很低。
「前面排隊那些人裡頭，至少有二十幾個脫水嚴重的，嘴唇都乾裂出了血口子。還有七八個走路時捂著肚子弓著腰的，多半是痢疾。好在目前沒看到發熱出疹的症狀，暫時不像有大規模疫病。」
「能控制住？」
「現在能。但如果這些人繼續在路上走，不喝乾淨水不吃飽飯，再過七八天就說不準了。」
晏南星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什麼，目光忽然被粥棚外圍的一個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年輕漢子，身量極高，肩寬腰闊，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老松樹立在矮灌木叢中間。他穿著一身破舊的粗布短打，袖口和褲腳都磨出了毛邊，可步伐沉穩有力，兩條胳膊粗壯得像小樹樁子。
這人沒有去排隊領粥，也沒有像其他流民那樣面帶飢色和惶恐。他只是站在人群邊緣，目光越過粥棚和那二十個持刀的護衛，一路掃過高坡上整齊排列的晏家隊伍，最後落在了晏南星的方向。
然後，他動了。
他從人群里走出來，不緊不慢地朝晏南星的方向走過去。張蠻的兩個手下攔住他，朴刀往前一橫。
那漢子停了腳步，也不惱，朝兩個護衛拱了拱手，嗓音洪亮得像在胸腔里裝了一面銅鑼。
「兩位兄弟行個方便，我不是來搶粥的。我要見你們的主事人。」
張蠻的手下對視了一眼，沒有鬆開橫在前面的刀。
「你誰啊？見我們主事人做什麼？」
「我叫趙鐵牛，荊南府青石嶺人。」那漢子的目光越過兩把朴刀，直直落在遠處站著的晏南星身上，聲音沉穩而誠懇，「我帶著一百多號同鄉從荊南逃出來，一路看著貴隊行軍。你們的陣型和規矩不是尋常流人能有的，你們的主事人也不是尋常人。」
他頓了頓，然後乾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跪，膝蓋砸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悶響，雙手抱拳舉過頭頂。
「請大小姐收留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