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大小姐,一路順遂。」
方正清站在刺史府的門廊下目送那頂青帷小轎遠去,身後的幕僚周硯快步跟上來,胖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大人,當真要放?」
「傳令李鐵山,核驗文書無誤,即刻放行。」方正清轉過身走回堂內,手指順著案面邊沿划過去,最終停在那道暗格上方,「另外,從府庫里撥三十石糧草,以沿途補給的名義送過去。」
周硯的嘴巴張了張,到底沒問出那個為什麼。
晏南星回到關卡時,日頭剛過正午。隊伍還在原地等著,晏守疆坐在馬車轅子上擦刀,看見女兒的轎子遠遠過來,手裡的布巾停了。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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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晏南星從轎子上跳下來,把鬢邊那幾根玉簪拔了,隨手遞給迎上來的青棠,「方正清半個時辰內就會下令開關。」
晏守疆的目光在女兒左腕上掃了一眼,那裡原本戴著的翠玉鐲子空了。
「你拿什麼換的?」
「一隻鐲子,一個承諾。」晏南星接過青棠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值當。」
晏南辰從隊伍後方快步走過來,手裡攥著本子,臉上繃著的那根弦鬆了大半。
「姐,方正清沒為難你?」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做虧本買賣。」
話音剛落,關卡城門方向傳來沉悶的絞軸轉動聲,那扇厚重的木門緩緩往兩側推開,城門洞裡站著的刀盾兵整齊地往兩邊退,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李鐵山那個校尉站在城門口,手裡捧著一份蓋了紅印的文書,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帶著幾分不甘又帶著幾分如釋重負。
「晏大小姐,文書核驗無誤,請貴隊通行。」
晏南星走上前接過文書掃了一眼,朱紅的大印端端正正蓋在放行欄里,日期寫的是今天。
「李將軍公事公辦,南星替家父謝過。」
「不敢。」校尉拱了拱手,又壓低聲音加了一句,「方大人另有三十石糧草,說是湘南地方例行接濟流人,已經裝好車了,請貴隊一併帶走。」
晏南星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處的溫婉,像是在接受一份天經地義的饋贈。
「替我謝方大人美意。」
隊伍開始魚貫通過城門洞。晏南星站在路邊看著人群一波一波地過,等到押糧車也順利過了關卡,她才抬腳跟上去。
經過城門洞的時候,她的目光不經意地從城牆內側的兵力部署上掠過,那些弓弩手的位置和換防節奏她在進來時就看清了,現在從內部看,整個關卡的結構比外面判斷的還要薄弱。
出了城門,走到隊伍前頭,王鐵柱正牽著馬等在路邊。
「鐵柱。」
「大小姐。」
「方才進關卡的時候,你站在城門外面,城牆上那些弓手的位置看清了沒有?」
王鐵柱撓了撓腦袋,一張黑臉上露出憨厚的笑。
「看清了,左邊牆頭十二個,右邊十四個,間距大概三丈一個,換崗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城門兩側的刀盾兵呢?」
「左三十,右三十。長槍兵在後頭排了三列,每列二十人。馬廄在關卡西北角,我數了數,拴著的馬不超過四十匹。」
晏南星點了點頭,從袖袋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遞給他。
「回頭找南辰要支筆,把你看到的全畫下來。城牆高度、門洞寬度、兵種分布、哨位間距,一樣不落。」
王鐵柱把碎銀揣進懷裡,咧嘴笑了。
「大小姐放心,我腦子記這些東西比記別的管用。」
「去吧。」
王鐵柱牽著馬快步往隊伍前頭跑去。晏南辰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走在晏南星身側,壓低了聲音。
「姐,方正清給了糧草又放了人,你還讓鐵柱記他的兵力部署?」
「給了糧草是表態,放了人是生意。生意歸生意,底牌歸底牌。」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果脯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望著前方的官道,「萬一將來方正清反了悔,或者被趙庸逼著翻臉,我手裡得有拿捏他的東西。他關卡的軟肋在西北角,四十匹馬不夠追上我們,弓手間距太大壓不住夜間突圍。這些情報留著,比他那三十石糧草值錢。」
晏南辰想了想,點頭把本子翻開記了幾筆。
隊伍在永興關卡外面重新整隊,晏守疆騎著馬走在最前面,腰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老將軍沒有回頭看那座關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被磨礪了幾十年的老槍。
「全隊加速,日落之前趕到粵北界碑。」
隊伍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人人臉上都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輕快。連被安排在最外圍的晏崇德一家都跟得不算吃力,大約是被廢了雙腿的恐懼還在骨頭裡燙著,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
走到日頭西斜的時候,官道兩側的地勢開始抬高,平坦的湘南平原逐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遠處能看見一片連綿的青黛色山脊。
「姐,前面就是粵北山區了。」晏南辰指著前方那道山脊線,「過了山區再走兩日就能進嶺南地界。」
晏南星站在馬車上朝遠處眺望,眉眼間那股繃了好幾日的勁終於松下來一點點。
「讓隊伍今晚早些紮營,好好歇一夜。明天進山之後路不好走,得養足精神。」
營地紮好之後,炊煙升起來的時候,青棠端著熱湯走進帳子,臉上卻帶著跟熱湯不太相襯的凝重。
「大小姐,有件事得跟您說。」
「什麼事?」
「方才奴婢去前頭溪邊打水,碰見幾個往南走的行腳客。他們說再往前走半日的路程,官道上堵滿了逃荒的人。」
晏南星放下手裡的輿圖,抬眼看她。
「逃荒?從哪兒來的?」
「說是中原的旱災往南蔓延了,荊南和湘西那邊莊稼全旱死了,成千上萬的百姓往嶺南方向逃。那幾個行腳客是從前面折回來的,說前方官道上全是人,走都走不動。」
晏南星的指尖在輿圖邊緣叩了兩下,目光落在粵北山區那片標註著官道走向的墨線上。
「流民有多少?」
「那幾個人說烏壓壓的看不到頭,少說也有好幾百。」
晏南星把輿圖捲起來,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營地里篝火星星點點,隊伍的人正三三兩兩蹲在火堆旁吃飯。
「去把南辰和孫先生叫來。」
「是。」
青棠轉身出去了,帳簾落下來的時候,晏南星的眉頭已經擰在了一起。
流民潮。
旱災。
比她預想的要來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