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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舊墳

  可她心裡還是難過的,還像當初什麼都不懂一般,朝青兒發問。

  「她怎麼能認不出你,怎麼能忌恨你的容貌?」

  青兒恬靜閉著眼,任由她溫柔的動作。

  院子裡一陣沉默,只有女人極為小聲的辱罵。

  槐樹葉打著旋兒,從樹梢飄飄落到青兒膝蓋上。

  落下一片青黃不接的樹葉,小夭好奇捻起來,遞到青兒面前。

  「原來這就是槐樹葉,你喜歡嗎?我把樹葉收集起來,燒下去給你好不好?槐花是什麼樣子——」

  一直說,不停說,說了很多。

  有時候她也覺得驚奇,自己居然能說這麼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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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往灶台里添了柴火,眼神幸災樂禍。

  等她相公被吵醒,看他怎麼收拾這丫頭!

  不知不覺,院子裡似有若無的鼾聲停了。

  屋內傳來男人沉重的喘息聲,衣服摩擦布料,男人『砰!』一腳踹開門。

  「吵什麼吵,看我不打死你!」

  門揚起的風將樹葉吹得東倒西歪,小夭將槐樹葉放在青兒膝蓋上,抬起臉,松鬆手腕,站起身臉色平靜。

  男人臉色青黑,腳步虛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身體,偏偏在女人眼中,宛如天神下凡般俊美。

  她打量男人,男人也在打量她,一看不認識,只覺得眼熟,像是某個厭惡的人。

  一想到把他扔到窮山僻壤的大哥,轉瞬青額角筋暴起,隨手撿起地上的柴火打過去。

  「死丫頭!!」

  女人在衣服上擦了手,慢悠悠走過來虛虛攔了下。

  察覺男人不動了,又是一副只有我能管住相公的自豪神情,裝模作樣勸慰。

  「孩他爹,別生氣,這是咱大女兒,輕弱啊——」

  男人柴火沒落下,他的眼神不自覺被靠著牆的那人吸引。

  睫毛纖長,小臉楚楚可憐,長得又白又嫩。

  乖乖!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小娘皮?

  男人一擦嘴角,口水都要流下來。

  與這人相比,山上那些貨色簡直不值一提!

  女人一轉頭見他這副急色模樣,臉色扭曲,又忌恨又厭惡,她就是害怕這樣的事情發生,故意抬高嗓音。

  「這可是輕弱帶來的!」

  是個病怏怏的伎子!

  男人臉色一變,沒有如她所料慊惡,反而更加垂涎。

  小夭攥緊拳頭,在他們打量青兒時,猛然衝上前,一拳砸在男人眼眶上!

  「啊!」

  男人捂著眼睛倒下,疼得打滾,像匹發狂的野獸不停吼叫。

  女人嚇得後退,反應過來,用力推搡小夭。

  「賠錢貨!敢打你爹!你瘋了!這是你親爹!」

  小夭冷著臉,推開女人。

  她俯身,一把抓起男人的頭髮,舉起拳頭又狠狠捶中他胸口。

  「該死!」

  『咚』一聲悶響,男人差點閉過氣去,眼前一黑,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小夭的憤怒遠不止於此,從沒進院子開始,她煩惱!她厭惡這一切!

  為什麼親娘認不出女兒!

  為什麼親娘不會心疼女兒!

  為什麼她找不到和妹妹有關的東西!

  為什麼這麼久了,只出來一個畜生父親!

  「我要把你的頭砍下來!」

  她恨,恨他們,恨青兒的人生為什麼這樣艱難!

  小夭死死抓住男人的脖頸,將人掐得面色紫黑一片。

  好似只要殺了他,一切痛苦都能終結。

  女人尖叫撲上前,一雙手胡亂廝打小夭的手臂。

  「瘋了!你瘋了!為了一個伎子!敢打你父親!」

  伎子?

  是啊!青兒她們都是伎子——

  小夭咬著牙,憋住眼淚,鬆開男人,轉身對女人舉起拳頭。

  她想把那張噁心的嘴打爛,為什麼!憑什麼!

  「你有什麼資格罵她!」

  她忍不住大吼大叫,心痛成一片,他們這些吸血的蟲子,有什麼資格對青兒指指點點!

  女人被那舉起的拳頭嚇得一個哆嗦。

  熟練縮起脖子,抱頭閉上眼睛,連小夭說什麼都沒聽,只把自己當個鵪鶉。

  她是被男人打多了,打怕了,卻從未想過女兒會打自己。

  大家都是賠錢貨。

  她是長輩、是孕育她的母親,是男人嘴裡更有用的大賠錢貨,總是比小賠錢貨待遇好那麼多!

  她怎麼不驕傲?怎麼不自豪?

  賠錢貨!賠錢貨!

  她心裡一直罵著賠錢貨,拳頭卻遲遲沒有落下。

  悄悄睜開眼睛一看,是小夭落了滿臉的淚。

  「伎子?原來你知道!給了你們多少銀子,都是踩著她得來!」

  女人只盯著她的拳頭,眼見沒打自己,撫了撫胸口,又有幾分信心。

  「皮肉生意也是生意……」

  她嘀咕一句。

  誰不知道呢?

  一個身無分文,沒有親戚照拂,長相俊秀的姑娘進城。

  月月托人帶回來大筆銀子,一看就是做不正經生意。

  還在信里遮遮掩掩,實際上誰不知道啊,要不是為了銀子,她都覺得髒死了。

  自己清白正經一輩子,婚後都本本分分,誰知道生出個女人是賤貨,非做那種勾當。

  女人斜著眼睛看她,又是不屑,又是羞惱自己被女兒嚇住。

  把地上昏厥的男人扶起來,嘴裡不乾不淨。

  「越長越難看不說,誰知道你是不是被接不到客人才回來,這個月的銀子都不交出來,誰知道是不是身上染了花柳病。」

  眼見小夭沒有反駁,她的聲音逐漸尖利。

  「我們娘家人是你這輩子唯一的依靠,你今天打你爹,叫娘怎麼幫你周旋?你弟弟日後怎麼安心上私塾?」

  「妹妹呢?」

  小夭不想再待下去,這裡都很骯髒!

  她要馬上帶走妹妹。

  女人被這句問話卡住了嗓子,眼神飄忽,掐著丈夫的人中,把人掐得哎呦哎呦直叫喚醒過來。

  她討好扶著男人坐在院子裡的飯桌前,又罵罵咧咧。

  「要是你爹出了什麼事情!我就不活了!做鬼也不會——啊!」

  話還沒說完,被緩過來的男人狠狠扇一巴掌,摔在地上,直不起身子。

  只能紅了眼睛,捂著臉委屈地哭喊。

  「相公——」

  男人瞪著她,也聽明白小夭是他的女兒,惱怒不已。

  「你生了什麼東西!」

  他欺軟怕硬,不敢動小夭,卻敢對這個女人舉起巴掌,不停啐罵。

  「喪門星,賠錢貨!!」

  小夭朝前走一步,他又慫了,閉上嘴,給女人使眼色。

  女人好似沒聽見那些話,只看丈夫向自己投來眼神,心裡一陣甜蜜。

  他這輩子都是需要自己伺候的。

  一想到這些,女人掙扎爬起來,擋在男人身前。

  嘴角滲出血,臉頰紅腫,神情卻堅毅,像個保護兒子的母親。

  「你爹剛剛心情不好,平時溫聲細語,你來了之後才這樣,我們廟小,留不下你,你走!再也不要回來!」

  她一指青兒,眼裡閃過恨。

  「你把她帶回來不就是想取代我的位置!女兒都是債!狼心狗肺的東西!帶著這騷蹄子滾遠點!」

  小夭拳頭捏得嘎吱響,又重複一遍。

  「妹妹在哪裡?」

  女人轉了轉眼珠子,心虛不敢說話,與背後男人對視一眼,挺起腰板。

  「銀子呢?銀子都交出來!我讓你帶她走!」

  小夭抓住她的衣領,煩躁的臉上出現出一抹諷刺。

  「銀子?沒有!我告訴你,帶不走妹妹,我就把你兒子帶走。」

  她瞥一眼背後面色猙獰的男人,嘴角泛起冷笑。

  「我會溺死他!」

  女人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又被她恐怖的眼神嚇到。

  「啊!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她眼神兇狠,不是在說假話。

  女人臉上閃過一抹懼怕。

  自己丈夫都打不過大女兒,被打趴下暈死過去,她不敢再亂說話。

  但是大女兒要的那丫頭,那丫頭——

  男人一聽說她要找其餘女兒,神情也慌亂起來。

  小夭擰緊眉毛,抓住女人的衣領更加緊了,她還沒繼續追問,房裡又走出一男孩。

  「爹,你咋了?」

  小男孩打著哈欠,一看桌上沒有飯菜,他叉著腰,不管旁人在場,肆無忌憚發起脾氣。

  「我要吃肉!我要肉!賠錢貨!」

  幾個碗碟被他砸在女人身上。

  「肉!賣賤貨!給我肉吃!」

  女人嚇得臉色慘白,小夭手一松,她連滾帶爬衝過去,捂住兒子的嘴。

  小夭已經聽見了,心裡有了不好的猜測,踹開女人,一把拎起男孩。

  「你說什麼!?賣去了哪裡!」

  她力氣極大,單手就讓男孩不能動彈,可小男孩卻不怕她。

  任何女人都是賠錢貨,他才不害怕!

  「滾開!」

  肥胖的四肢,在空中胡亂踢踹,衣領開始崩裂。

  很難想像,這個年月居然還有如此肥胖的平民。

  小夭抓住他的後頸,沒有再留手。

  「閉嘴!」

  「呃——」

  男孩被掐住脖子,疼得直翻白眼,看起來馬上就要斷氣。

  男人不敢說話,他惜命的很,才不會為了兒子拼命。

  眼見這邊鬧成一團,他賊溜溜的眼睛一轉,趁機色眯眯往青兒身上掃。

  與冷漠的男人比起來,女人幾乎要肝腸寸斷。

  她急得伸手托住男孩的腿,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又氣又急,聲音幾乎喊破了天。

  「別傷害他!我帶你去找!」

  小夭沒有鬆開男孩,察覺到男孩才是女人的命脈。

  她一隻手抓得更緊,另一隻手提起女人的手腕,將她拽起來。

  「快走!」

  小夭沒空看什麼母子情,踩在青兒身上,踩在女孩身上的母子情算什麼東西!

  她的心堅硬如鐵,根本不會管兩人受不受傷,只把男孩當做攻擊女人的把柄。

  女人半抱住孩子哭哭啼啼,想要慢吞吞拖延時間,又怕孩子出事。

  無奈,只好帶著小夭走到槐樹下,狠了狠心,眼淚一顆顆掉。

  小夭不耐煩扯她。

  「在哪裡!」

  女人死死抱住男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心裡知道這一遭是躲不過去,顫顫巍巍的手指向兩個壘起來的石頭堆。

  「在……下面……兩個都是」

  小夭腦子嗡一聲,緩緩低頭,腳下尋常石堆在這刻變得分外刺眼。

  她想過很多可能,最壞的,不過是妹妹被賣掉,她能去找回來,能帶她們走。

  ……生死,卻是最遠、最難以觸碰的距離。

  小夭鬆開男孩,一雙手刨開石子,大大小小的黑色、白色、紅色石子,她的指尖劃出血口。

  女人抱住兒子,捂著兒子的嘴,神情悽惶。

  「你走的那年,二丫頭得高熱死了,三丫頭後一年出生——」

  有難以啟齒的話,她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