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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骨森森

  八月十五,圓月。

  秋風起,晨露盡飛鳥

  寒水徹骨,她站在水裡像尊石像。

  好一會兒,一手拉住青兒,背著她慢慢爬上河岸。

  一枕黃粱,長情愁思痴情惱。

  小夭坐在地上,讓青兒舒服靠在自己懷裡。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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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張張嘴,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能又低下頭看看青兒,動手將她濕黏的髮絲撩到耳後,露出慘白的臉。

  她的神情很安詳,閉了眼,隨著小夭的動作微微歪頭。

  笑著的她、哭泣的她、說大家一起走,變成樹、變成飛鳥的她。

  夜裡靜悄悄的,風吹動樹葉沙沙響,水浸過了衣裙。

  許久,小夭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槐樹……妹妹……」

  她喃喃地念,失神背起青兒,搖搖晃晃想要站起來。

  邁動腳步,雙腿一軟,跪在地上,膝蓋深陷入淤泥里,變得髒污不堪。

  她茫然低下頭,跪在泥里,伸手去抓岸邊的水草,一步步爬上官道。

  往後再看去,溪水竟蜿蜒向前奔涌,打碎月亮,永不回頭。

  只剩下黑洞洞的京城佇立,長長久久,好似孤身一人。

  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淌,她打了個噴嚏,站起身。

  不知道陳家村在哪裡,但村落外會有塊刻字的大石頭,路旁也會有路牌。

  幸好青兒教了她很多字。

  所以說,只要一直走,一直找下去,總會找到。

  ……

  二更天,蟲鳴陣陣,寂靜村落里,傳來嘈雜狗叫聲。

  到處都是狗在汪汪汪地叫,吵得人心煩。

  房內床榻上的男人習慣了,抱怨兩句,翻身繼續睡。

  小夭沿著土路一直走,村子盡頭,是一棵槐樹。

  樹只比院牆高出一個枝椏,不算高大。

  仔細一想,在孩子眼裡,記憶總會美化童年,讓人眷戀爬上去時,那段無憂無慮嬉鬧的時光。

  她四下張望,一路走來,其餘村民房子都是濕泥茅草,最多搭上幾塊木板、樹枝,門口拴了吠叫不停的狗。

  這家人卻不一般,有院子,還是白牆,房頂蓋滿黑瓦,一扇紅色油漆大門緊閉。

  只有夜風吹動時,槐樹葉嘩嘩地響,落下幾片葉子,掉在她和青兒的頭頂。

  小夭踮著腳,月光透過樹隙,落在她希冀的臉上。

  在期待什麼呢?她也說不清楚。

  家?她和青兒回家了嗎?

  眼中總是霧蒙蒙的,看不真切這房子,她後退兩步,踢倒門口壘起來的石堆。

  很奇怪的兩個石堆,壘在樹下,被吹落的葉子蓋住。

  石頭滾落,發出噼里啪啦的響動。

  「誰啊!」

  女人疑惑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

  小夭沒料到,夜深了,房裡有人沒睡。

  她轉過頭,正好門嘎吱一聲被打開半扇,探出個女人腦袋。

  頭髮被月亮照的銀白,眼窩深陷,臉上是說不出的疲憊,布滿血絲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一隻手扒著門板,手是濕潤的,留下四個分明的指印,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小夭站在原地,她還沒準備好怎麼面對青兒的家人,表情看起來傻乎乎。

  如果說她是青兒的朋友,帶走妹妹照顧,旁人會相信嗎?

  怔怔望著這個女人,心中思緒千迴百轉。

  她想起阿念和靈兒,想起樓里那些賣掉女兒的雙親,不知道怎麼開口。

  槐樹葉片片飛落,小夭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話。

  「娘……」

  開口後,一切都沒那麼難。

  「娘,我回來了。」

  女人渾身一震,眯起眼睛。

  小夭背著向西而去的月光,她看不清那張臉。

  杜輕弱是去城裡自己賣了自己,印象里,這丫頭 頭髮乾枯,黃成一片,身體瘦瘦小小。

  老道士說什麼命弱,要好好照顧,嘁,丫頭片子照顧什麼,還好懂事,換銀子回來不說,月月都來信,叫人寄銀子回家。

  女人狹長的眼睛眯起來,上下打量。

  她臉上布滿了皺紋,但眉眼細長,唇和青兒生得一模一樣,年輕時也應當如青兒般美麗。

  小夭被她看得心裡緊張,又開始胡思亂想,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小石堆上的石頭被風吹得晃動,滾下來,與其餘石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像是也有人在叫娘。

  娘——

  女人打個激靈,驟然回神。

  不敢看地上滾動的石子,眼底心虛,顧不上分辨她是真是假,只含含糊糊說。

  「你去京城做生意,幾年都不回來,娘都不認識了,當年娘就說,留在村子裡,嫁到隔壁村子還能回來照看家。」

  伺候男人一輩子,日復一日的勞作,日復一日的瑣事操勞,不停生孩子。

  青兒若是真留在村里,以後也會變得如她一般老態龍鍾,可是,醉紅樓也不是什麼好去處。

  到底在哪裡?到底要去哪裡,才是女人的樂土?

  小夭心裡失落,心裡隱隱有了猜測,她湊上前,把自己與女人毫不相干的一張臉遞到她面前。

  「你仔細看看我……」

  她走近,女人也看清了。

  乾枯的頭髮,瘦小的身體,與記憶里沒什麼兩樣。

  女人別開臉後退,越過小夭朝外看。

  一條路上空空蕩蕩,沒有她想見到的敲鑼打鼓、歡天喜地轎夫,沒有抬著大包小包禮物、金銀的僕役。

  她當真是只背了一個身材纖細的女子,其餘什麼也沒拿。

  女人眼神變得刻薄,在她腰間一掃,沒看見錢袋,臉色不好看起來,擺擺手,不耐煩將她拉進院子。

  「還看什麼,眉毛跟你爹一模一樣,長得也跟小時候一樣。」

  急忙將藏的柴刀放在門後,拉著小夭的衣服合不攏嘴,粗糙的手布滿老繭,細細摸料子順滑的手感,

  「好料子就是跟我們這些粗布衣服一點也不一樣,你這次待幾天?你爹馬上就要起來,娘給你做份飯!」

  女人眼裡露出羨慕,又是打量幾眼。

  眼珠子一轉,打算吃飯時,哄她把這身衣服脫下來,給兒子做件小衣。

  她喜滋滋關上院門。

  小夭沒在意她的眼神,只是邁過門檻,打量這間院子,角落裡堆滿柴火,有人調皮到處扔了幾根沒收拾,屋檐下晾了幾件衣服,裡面是有孩子的衣服。

  正中放了濕衣服和木桶,廚房外是桌椅板凳。

  枯葉與腳下的泥土落滿院子,西側一間緊閉的臥房裡,男人鼾聲此起彼伏。

  「……你夜裡還要洗衣服?」

  小夭不知道該怎麼說,想著如果是青兒站在這裡,會怎麼做?

  女人搓搓凍得通紅腫大的手,以為她在趁機諷刺自己,忍不住吊嗓子陰陽怪氣。

  「比不得你在城裡有人伺候。」

  卻沒想到,小夭扭頭,直勾勾看著她的眼睛。

  「我有人伺候?你見過?你說我做生意,是什麼生意?」

  女人被她突然變臉嚇了一跳,臉上訕訕,心裡有些惱怒,看不起她,又不敢說出口。

  往來書信里,他們一家子都是心照不宣,誰讓她寄來的銀子夠多,跟丟臉比起來,算不得什麼。

  「為什么爹夜裡要起來?」

  小夭換了話題,抬頭望月亮,絲絲縷縷的黑雲散了,縈繞在天上。

  女人不耐煩嘖一聲,說起自家男人,仿佛是找回了自信,避開這個話題,絮絮叨叨安排。

  「今個兒八月十五,正好你回來,過個好節,你背後那人咋了?咱家裡可沒多的空房,待會你去柴房睡,別說娘不心疼你,衣服也不讓你洗,還給你做飯……」

  一邊說,女人頭也不回,往廚房裡鑽。

  「丫頭,你弟弟急著去私塾,走的時候,記得多留點銀子,你爹又喝酒,花得沒幾個銅子,也沒辦法,自己的男人自己心疼,我是人老珠黃,你也知道,人老珠黃的女人沒什麼用——」

  說到一半,她往廚房外看了一眼,小夭不吭聲,站在院子中,月下的影子一動不動。

  女人撇嘴,暗地罵了一句死聾子。

  小夭扭頭,額頭碰著青兒的額頭,一股孤獨感從腳下升騰而起。

  回家了,卻感覺她們正在被趕出來,主人家客氣兩句,留頓便飯,急著把她們往外推。

  「這裡不是你的家嗎?」

  她喃喃低語,兩人身上的衣服都還濕著,走了太遠的路,沒滴水了,夜風吹過,冷得能讓人縮成一團。

  小夭巡視一圈,找了個乾淨軟和的凳子,放下青兒。

  她靠著牆,閉上眼,像是累極了,睡在角落,一會兒就會醒來。

  「哎呀!你這個死丫頭!這是你弟弟的凳子!」

  女人生怕她從家裡偷拿什麼東西,時不時伸長脖子去看。

  正巧看見這一幕,急匆匆跑出來,要把凳子抽走。

  誰知道手還沒碰著凳子,小夭捏住她的手腕,眼裡有些淚。

  她不想再聽女人說給男人拉磨的話,沒有對青兒關心,字字句句全是算計。

  一把推開她。

  「走開。」

  女人被捏得呲牙咧嘴,又被猛然一推,踉蹌幾步,藏不住眼神里的兇狠,一巴掌扇過去。

  「死丫頭!長本事了?!」

  小夭後退一步,躲開那巴掌。

  女人想起什麼,像是沾了髒物,恨恨瞪一眼小夭。

  這一眼,順著視線看去,月光下,才看清青兒的容貌。

  她一怔,細細打量,只覺得眼熟。

  「呸!賤蹄子!」

  女人啐罵兩句,跑到廚房反覆沖洗手腕,背影忙碌,捂著胸口幾欲作嘔,當真是噁心極了。

  嘀咕的聲音很小。

  「也不知道多髒……」

  小夭眼神冷下來,心底徹底失望。

  「妹妹呢?我來帶她走!」

  女人身形一僵,背過身看不清神情。

  「在睡覺……」

  小夭本想帶著人直接走,一聽妹妹還在休息,又猶豫起來。

  她站了片刻,決定先留下,等女人做好飯,隨便填飽肚子。

  那時候妹妹也睡得差不多了,再走,才有力氣走更遠。

  回京城,還是去別的地方,都隨她們。

  小夭舒展開眉頭,蹲下幫青兒整理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