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圓月。
秋風起,晨露盡飛鳥
寒水徹骨,她站在水裡像尊石像。
好一會兒,一手拉住青兒,背著她慢慢爬上河岸。
一枕黃粱,長情愁思痴情惱。
小夭坐在地上,讓青兒舒服靠在自己懷裡。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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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張嘴,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能又低下頭看看青兒,動手將她濕黏的髮絲撩到耳後,露出慘白的臉。
她的神情很安詳,閉了眼,隨著小夭的動作微微歪頭。
笑著的她、哭泣的她、說大家一起走,變成樹、變成飛鳥的她。
夜裡靜悄悄的,風吹動樹葉沙沙響,水浸過了衣裙。
許久,小夭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槐樹……妹妹……」
她喃喃地念,失神背起青兒,搖搖晃晃想要站起來。
邁動腳步,雙腿一軟,跪在地上,膝蓋深陷入淤泥里,變得髒污不堪。
她茫然低下頭,跪在泥里,伸手去抓岸邊的水草,一步步爬上官道。
往後再看去,溪水竟蜿蜒向前奔涌,打碎月亮,永不回頭。
只剩下黑洞洞的京城佇立,長長久久,好似孤身一人。
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淌,她打了個噴嚏,站起身。
不知道陳家村在哪裡,但村落外會有塊刻字的大石頭,路旁也會有路牌。
幸好青兒教了她很多字。
所以說,只要一直走,一直找下去,總會找到。
……
二更天,蟲鳴陣陣,寂靜村落里,傳來嘈雜狗叫聲。
到處都是狗在汪汪汪地叫,吵得人心煩。
房內床榻上的男人習慣了,抱怨兩句,翻身繼續睡。
小夭沿著土路一直走,村子盡頭,是一棵槐樹。
樹只比院牆高出一個枝椏,不算高大。
仔細一想,在孩子眼裡,記憶總會美化童年,讓人眷戀爬上去時,那段無憂無慮嬉鬧的時光。
她四下張望,一路走來,其餘村民房子都是濕泥茅草,最多搭上幾塊木板、樹枝,門口拴了吠叫不停的狗。
這家人卻不一般,有院子,還是白牆,房頂蓋滿黑瓦,一扇紅色油漆大門緊閉。
只有夜風吹動時,槐樹葉嘩嘩地響,落下幾片葉子,掉在她和青兒的頭頂。
小夭踮著腳,月光透過樹隙,落在她希冀的臉上。
在期待什麼呢?她也說不清楚。
家?她和青兒回家了嗎?
眼中總是霧蒙蒙的,看不真切這房子,她後退兩步,踢倒門口壘起來的石堆。
很奇怪的兩個石堆,壘在樹下,被吹落的葉子蓋住。
石頭滾落,發出噼里啪啦的響動。
「誰啊!」
女人疑惑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
小夭沒料到,夜深了,房裡有人沒睡。
她轉過頭,正好門嘎吱一聲被打開半扇,探出個女人腦袋。
頭髮被月亮照的銀白,眼窩深陷,臉上是說不出的疲憊,布滿血絲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一隻手扒著門板,手是濕潤的,留下四個分明的指印,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小夭站在原地,她還沒準備好怎麼面對青兒的家人,表情看起來傻乎乎。
如果說她是青兒的朋友,帶走妹妹照顧,旁人會相信嗎?
怔怔望著這個女人,心中思緒千迴百轉。
她想起阿念和靈兒,想起樓里那些賣掉女兒的雙親,不知道怎麼開口。
槐樹葉片片飛落,小夭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話。
「娘……」
開口後,一切都沒那麼難。
「娘,我回來了。」
女人渾身一震,眯起眼睛。
小夭背著向西而去的月光,她看不清那張臉。
杜輕弱是去城裡自己賣了自己,印象里,這丫頭 頭髮乾枯,黃成一片,身體瘦瘦小小。
老道士說什麼命弱,要好好照顧,嘁,丫頭片子照顧什麼,還好懂事,換銀子回來不說,月月都來信,叫人寄銀子回家。
女人狹長的眼睛眯起來,上下打量。
她臉上布滿了皺紋,但眉眼細長,唇和青兒生得一模一樣,年輕時也應當如青兒般美麗。
小夭被她看得心裡緊張,又開始胡思亂想,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小石堆上的石頭被風吹得晃動,滾下來,與其餘石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像是也有人在叫娘。
娘——
女人打個激靈,驟然回神。
不敢看地上滾動的石子,眼底心虛,顧不上分辨她是真是假,只含含糊糊說。
「你去京城做生意,幾年都不回來,娘都不認識了,當年娘就說,留在村子裡,嫁到隔壁村子還能回來照看家。」
伺候男人一輩子,日復一日的勞作,日復一日的瑣事操勞,不停生孩子。
青兒若是真留在村里,以後也會變得如她一般老態龍鍾,可是,醉紅樓也不是什麼好去處。
到底在哪裡?到底要去哪裡,才是女人的樂土?
小夭心裡失落,心裡隱隱有了猜測,她湊上前,把自己與女人毫不相干的一張臉遞到她面前。
「你仔細看看我……」
她走近,女人也看清了。
乾枯的頭髮,瘦小的身體,與記憶里沒什麼兩樣。
女人別開臉後退,越過小夭朝外看。
一條路上空空蕩蕩,沒有她想見到的敲鑼打鼓、歡天喜地轎夫,沒有抬著大包小包禮物、金銀的僕役。
她當真是只背了一個身材纖細的女子,其餘什麼也沒拿。
女人眼神變得刻薄,在她腰間一掃,沒看見錢袋,臉色不好看起來,擺擺手,不耐煩將她拉進院子。
「還看什麼,眉毛跟你爹一模一樣,長得也跟小時候一樣。」
急忙將藏的柴刀放在門後,拉著小夭的衣服合不攏嘴,粗糙的手布滿老繭,細細摸料子順滑的手感,
「好料子就是跟我們這些粗布衣服一點也不一樣,你這次待幾天?你爹馬上就要起來,娘給你做份飯!」
女人眼裡露出羨慕,又是打量幾眼。
眼珠子一轉,打算吃飯時,哄她把這身衣服脫下來,給兒子做件小衣。
她喜滋滋關上院門。
小夭沒在意她的眼神,只是邁過門檻,打量這間院子,角落裡堆滿柴火,有人調皮到處扔了幾根沒收拾,屋檐下晾了幾件衣服,裡面是有孩子的衣服。
正中放了濕衣服和木桶,廚房外是桌椅板凳。
枯葉與腳下的泥土落滿院子,西側一間緊閉的臥房裡,男人鼾聲此起彼伏。
「……你夜裡還要洗衣服?」
小夭不知道該怎麼說,想著如果是青兒站在這裡,會怎麼做?
女人搓搓凍得通紅腫大的手,以為她在趁機諷刺自己,忍不住吊嗓子陰陽怪氣。
「比不得你在城裡有人伺候。」
卻沒想到,小夭扭頭,直勾勾看著她的眼睛。
「我有人伺候?你見過?你說我做生意,是什麼生意?」
女人被她突然變臉嚇了一跳,臉上訕訕,心裡有些惱怒,看不起她,又不敢說出口。
往來書信里,他們一家子都是心照不宣,誰讓她寄來的銀子夠多,跟丟臉比起來,算不得什麼。
「為什么爹夜裡要起來?」
小夭換了話題,抬頭望月亮,絲絲縷縷的黑雲散了,縈繞在天上。
女人不耐煩嘖一聲,說起自家男人,仿佛是找回了自信,避開這個話題,絮絮叨叨安排。
「今個兒八月十五,正好你回來,過個好節,你背後那人咋了?咱家裡可沒多的空房,待會你去柴房睡,別說娘不心疼你,衣服也不讓你洗,還給你做飯……」
一邊說,女人頭也不回,往廚房裡鑽。
「丫頭,你弟弟急著去私塾,走的時候,記得多留點銀子,你爹又喝酒,花得沒幾個銅子,也沒辦法,自己的男人自己心疼,我是人老珠黃,你也知道,人老珠黃的女人沒什麼用——」
說到一半,她往廚房外看了一眼,小夭不吭聲,站在院子中,月下的影子一動不動。
女人撇嘴,暗地罵了一句死聾子。
小夭扭頭,額頭碰著青兒的額頭,一股孤獨感從腳下升騰而起。
回家了,卻感覺她們正在被趕出來,主人家客氣兩句,留頓便飯,急著把她們往外推。
「這裡不是你的家嗎?」
她喃喃低語,兩人身上的衣服都還濕著,走了太遠的路,沒滴水了,夜風吹過,冷得能讓人縮成一團。
小夭巡視一圈,找了個乾淨軟和的凳子,放下青兒。
她靠著牆,閉上眼,像是累極了,睡在角落,一會兒就會醒來。
「哎呀!你這個死丫頭!這是你弟弟的凳子!」
女人生怕她從家裡偷拿什麼東西,時不時伸長脖子去看。
正巧看見這一幕,急匆匆跑出來,要把凳子抽走。
誰知道手還沒碰著凳子,小夭捏住她的手腕,眼裡有些淚。
她不想再聽女人說給男人拉磨的話,沒有對青兒關心,字字句句全是算計。
一把推開她。
「走開。」
女人被捏得呲牙咧嘴,又被猛然一推,踉蹌幾步,藏不住眼神里的兇狠,一巴掌扇過去。
「死丫頭!長本事了?!」
小夭後退一步,躲開那巴掌。
女人想起什麼,像是沾了髒物,恨恨瞪一眼小夭。
這一眼,順著視線看去,月光下,才看清青兒的容貌。
她一怔,細細打量,只覺得眼熟。
「呸!賤蹄子!」
女人啐罵兩句,跑到廚房反覆沖洗手腕,背影忙碌,捂著胸口幾欲作嘔,當真是噁心極了。
嘀咕的聲音很小。
「也不知道多髒……」
小夭眼神冷下來,心底徹底失望。
「妹妹呢?我來帶她走!」
女人身形一僵,背過身看不清神情。
「在睡覺……」
小夭本想帶著人直接走,一聽妹妹還在休息,又猶豫起來。
她站了片刻,決定先留下,等女人做好飯,隨便填飽肚子。
那時候妹妹也睡得差不多了,再走,才有力氣走更遠。
回京城,還是去別的地方,都隨她們。
小夭舒展開眉頭,蹲下幫青兒整理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