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清江口舊碼頭。
夜半,霧氣從江面上翻滾湧來,幾乎遮住前方的路。
空氣裡帶著江水常年淤積的霉氣,混著幾分腥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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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長謙趴在半人高的蘆葦叢里,衣衫被露水打濕大半。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
趙虎等十二名雲家親兵分散在四周的暗影里,全部換了黑色短打,手裡緊握著兵刃。
「校尉。」
趙虎貼地爬到雲長謙身側,壓低聲音,「前邊有動靜。」
雲長謙抬起頭。
對面的江岸上,數十支火把接連點燃。
大片火光碟機散了周圍的霧氣。
大批穿著夜行衣的人拿著長刀,正在挨個排查廢棄的船塢。
這些人動作訓練有素,全靠手勢交流,效率極高。
領頭的黑衣人手裡牽著一條毛髮粗糙的獵犬。
獵犬低下頭在泥地里四處嗅聞。
「都把眼睛睜大點!」
領頭之人拔出腰刀,指著前方的廢木堆大喝,「主子說了,今天就算把這破碼頭掘地三尺,也要把裴辭的屍體和東西翻出來。要是找不到,咱們都得掉腦袋!」
底下的黑衣人立刻加快搜查進度。
有人拿起長槍,對準成堆的舊漁網用力亂扎。
獵犬發出低沉的吠叫,扯著繩子往另一側的廢料場走去。
雲長謙將身子往蘆葦深處壓了壓。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泛黃的圖紙。
這是雲雪見臨行前塞給他的商隊堪輿圖,上面用硃筆畫了幾條彎曲的標記。
雲長謙借著遠處的火把餘光,快速辨認圖上的方位。
他伸出手指,在其中一個黑點上按了一下,隨即把圖紙塞回懷裡,指了指右前方那片濃黑的廢墟。
「水神廟就在那兒。咱們得搶在他們前頭過去。」
雲長謙打了個手勢。
十二名親兵立刻起身,彎著腰,借著成堆的破爛漁船做掩護,快速向目標潛行。
避開兩隊巡視的哨卡,一行人來到一座高牆外。
牆頭上長滿雜草,磚石鬆動。
雲長謙率先攀上牆頭,翻入院內。
院子裡到處是碎磚爛瓦,主殿只剩下半個屋頂。
木門早就塌在地上,裡面一片黑洞洞。
雲長謙握著刀走進去。
大殿中央有一尊殘破的泥塑神像,腦袋已經斷了一半。
雲長謙走到神像前,按照雪見交代的步驟蹲下身。
他伸出手掌,貼著神像底下那層長滿青苔的基座,一點點往裡摸索。
磚縫裡滿是濕冷的泥土,透著陰寒。
摸到第三塊青磚的位置,手指觸碰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凸起。
雲長謙用力往下一按。
咔噠。
機括轉動的沉悶聲響在大殿裡清晰傳開。
那塊青磚向下陷落。
緊接著,基座側面的整塊石板緩緩向兩邊滑開。
一個幽深的入口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口子極窄,只能容許一個人側身鑽進去。
趙虎靠近洞口,用力吸了吸鼻子,臉色隨之一變。
「校尉,這底下好重的血腥味。」
血氣順著洞口往外翻湧,混著地下的發霉氣味,直衝腦門。
底下的台階深不見底,連半點光亮都透不出來。
雲長謙把刀別在腰後,正要邁腿下去。
大殿外的院牆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獵犬的狂吠聲驟然炸開,聲音極大,震得殘牆上的灰土往下掉。
「汪汪汪!」
伴隨著犬吠,外面有人大聲呼喝。
「在這邊!這院子裡有生人的氣味!」
火光在院外亮起,把半邊夜空都映得通紅。
晏殊的死士動作極快。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大批人馬已經把這座水神廟團團包圍。
院門外,那個牽著獵犬的頭領站在火光下。
他盯住大殿內晃動的人影,立刻高舉右臂。
「裡面藏了人!給我放箭!燒死他們!」
站在頭領身後的弓箭手立刻上前,點燃箭頭的油布。
嗖嗖嗖。
十餘支帶火的羽箭穿透夜霧,狠扎入主殿。
火箭釘在乾枯的梁木上。
這些木頭多年不受潮,一遇明火立刻燃燒。
火焰迅速攀爬,將橫樑包抄。
濃煙轉眼間在大殿裡瀰漫開來,嗆得人連連咳嗽。
雲長謙側身躲開一支擦著耳朵飛過的火箭,抬腿踢翻身旁的一張舊供桌,將洞口護住。
「趙虎,你帶兩個人下去救人!快!」
趙虎抽出手裡的短刀,瞪大眼睛:「校尉,您帶人下去找裴大人,我們兄弟在上面頂著這幫雜碎!」
「老子叫你下去!」
雲長謙一把扯住趙虎的領口,把他往洞口推,「底下情況不明,裴辭是死是活還不知道,趕緊把人弄出來!別在這兒給老子廢話!」
趙虎咬著牙點頭,帶著兩名親兵跳進暗窖。
雲長謙伸手握住背在身後的斬馬刀刀柄。
他轉過頭,看向剩下的九名兄弟。
「不怕死的,跟我出去會會他們。」
雲長謙提著斬馬刀,大步走向殿門。
半截燃燒的木塊從頭頂掉落,雲長謙看都不看,一腳將木塊踢飛出大殿。
他站在殘破的石階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臉。
雲長謙將斬馬刀重重往地磚上一頓,揚起下巴,朝著院門外大聲喝罵。
「奶奶的!一群見不得光的老鼠,也敢擋你爺爺的道!」
死士頭領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的長刀向前一指。
「不知死活的東西,殺光他們!」
前排的黑衣死士握著刀,踩著雜草沖向台階。
雲長謙眼皮都沒眨。
他雙手握緊刀柄,迎著沖在最前面的兩人,掄起一記勢大力沉的橫掃。
兩把長刀被硬生生斬斷。
斬馬刀去勢不減,直接切開那兩人的喉管。
鮮血噴灑而出,濺在後方衝上來的死士臉上。
跟在雲長謙身後的九名雲家親兵立刻散開。
他們結成三角戰陣,牢牢守住大殿入口。
北境下來的將士,手裡的功夫都是在戰場上搏命練出來的。
沒有花哨招式,刀刀直奔要害。
屍體一具接一具倒在台階下。
斷肢和鮮血混著泥土,腥氣熏天。
晏殊派來的人實在太多。
院子外面的死士還在源源不斷地往裡填。
死士頭領見久攻不下,眉頭緊皺,退後兩步打了個手勢。
前排拼殺的死士立刻收刀向兩側退開。
後方的十幾個弓箭手再次搭箭拉弦,對準了台階上的雲長謙等人。
「放箭!」
這一次是冷箭。
箭矢密集射來,雲長謙不得不揮刀格擋,腳下往後退了半步。
一名親兵大腿中箭,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旁邊的兄弟趕緊把他往回拖。
就在他們退入大殿邊緣的瞬間,死士再次撲上來,包圍圈越來越小。
雲長謙喘了口氣,甩掉刀刃上的血珠。
他肩膀上的衣服被劃開一條長口子。
火勢越來越大,頭頂的橫樑發出斷裂的嘎吱聲。
只要被這些人拖住,大殿一塌,底下暗窖里的人一個都活不成。
死士頭領站在安全距離外,眼神里透著殘忍。
「把後院也給我圍起來!今天連一隻蒼蠅都別放出去!」
他這句話剛喊完。
夜霧中突然傳出機弩拉動的銳響。
一支長達三寸的烏金弩箭穿透濃霧,以極快的速度射向死士頭領。
頭領根本來不及反應。
撲哧!
弩箭精準貫穿了他的咽喉,箭頭從後頸穿出,帶出一串血花。
他手裡的長刀掉在地上。
他雙手捂住噴血的脖子,雙眼圓睜,發出咯咯的怪聲,直挺挺向後倒去。
前院的死士被這變故驚住,攻勢瞬間停滯。
「誰!是誰在放暗箭!」
副頭領舉起刀,對著周圍的高牆大喊。
回答他的是第二支破空而來的弩箭。
弩箭直接釘入他的眉心,將他連人帶刀帶翻在地。
牆頭人影晃動,十幾道黑影從高處躍下,落地無聲。
為首之人立在院中,雁回刀直指前方,刀身上東宮印記清晰可見。
「天字號奉太子殿下之令,清場。」
他亮出玄鐵令牌,上面刻著「天字甲等」四個字。
黑甲殺手握刀上前,刀鋒所過之處,晏殊的死士成片倒下。
雲長謙靠著殿門柱子喘氣,看著院中那道身影,咧嘴笑了。
「他娘的,來得還算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