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自強確實收了趙宏財的好處。兩條華子，兩瓶台子，還有一個信封，五百塊了！
這份禮在九十年代，分量著實不輕。
當時趙宏財找上門，說得輕巧：「老馬，就是個個體戶，你關他幾天讓他長長記性就行了，翻不起什麼浪。」
他想著也不是什麼大事，又是連襟的面子，就賣了個人情，把顧鐵軍拘了。
可現在回過頭來想，這事辦得確實不地道。
人家個體戶合法經營，生意好是人家的本事。
趙宏財眼紅人家，就使絆子搞人家，這本來就站不住腳。
而他呢，收了點好處，就幫著把人關了，連基本的程序都沒走全。
傷情沒驗，證人沒訪，雙方陳述只錄了一方。這要是真被人捅到上面去，別說處分了，搞不好連這身皮都得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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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自強掐滅了菸頭，心裡越來越後悔。他後悔的不是收了錢，而是為了這點錢把自己搭進去。
趙宏財是他連襟不假，但這層關係說到底也就是逢年過節走動一下的交情。為了這點交情，犯得著冒這麼大的風險嗎？
馬自強在心裡罵了一句：「媽的！這次虧大了！」
不行，這事不能再拖了。得把顧鐵軍的傷情也補錄上。如果真是互毆，那就按互毆的處理方式來辦。調解也好，罰款也罷，總之得趕緊把這案子結了，免得夜長夢多。
顧青青出了派出所，沒在鎮上多逗留。她擔心周淑琴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就往路口走，準備搭輛拖拉機回村。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青竹沖已經炸開了鍋。
一輛深灰色的小轎車沿著坑窪的村道緩緩駛入，車輪碾過碎石，揚起一路塵土。村里人見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伸長脖子張望。
「我這不是在做夢吧？我看到了啥？小轎車？！」一個村裡的嬸子揉了揉眼睛。
「我的天爺呀！咱們這窮鄉僻壤的，居然來了輛小轎車！」她旁邊的老姐妹也是一臉震驚，拍著大腿喊道。
車子在顧家院門口停了下來。林知遠熄了火，握緊方向盤，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到了。
時間倒回昨天傍晚。
林知遠下班後，想著顧青青剛從羊城進了飾品回來，今天應該還在店裡整理，就開車往紅玫瑰去，打算約她一起吃頓晚飯。
他在東門街口找了個空位停好車，鎖上車門，邁步走進喧鬧的主街。
剛走到紅玫瑰附近，就看見周大勇騎著自行車急匆匆地往這邊趕，臉色明顯不對。
「舅舅！」他小跑上前。
周大勇聽到喊聲，忙捏住剎車，回頭看見來人是林知遠。他腳撐著地，急得一把拉住林知遠的胳膊：「小林！青青呢？在店裡嗎？」
林知遠看他神色不對，心裡一緊：「我也剛來這邊，還沒去店裡呢。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周大勇喘了口氣：「我媽剛打電話來，說我姐夫也被派出所拘留了！家裡的店最近關了。」
林知遠臉色一變：「什麼時候的事？」
「就這幾天！」周大勇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我媽說姐夫跟人打架，把人打了，具體怎麼回事她也沒說清楚。我正想來找青青商量，她在不在店裡？」
林知遠沒再廢話，「走，我們快去店裡找青青。」
周大勇點頭，騎著車繼續往前開，林知遠小跑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紅玫瑰店門口，周大勇在門口鎖自行車的間隙，林知遠已經率先跑進店裡了。
店裡只有劉紅和劉芬在，劉紅見他一臉焦急，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面氣喘吁吁的周大勇，心裡已經猜到了幾分。
「青青呢？」林知遠問。
「上午接到舅媽電話，就買票回老家了。」劉紅如實道。
林知遠和周大勇對視一眼，心裡同時沉了一下。
周大勇跺了一下腳：「壞了，她一個人回去，姑娘家家的，能辦成什麼事？」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林知遠追上去：「舅舅，你去哪兒？」
「我現在回住處收拾行李，馬上買票回趟老家。」
「坐火車最快也要明天才有票了。」林知遠攔住他，「你現在先回去收拾東西，去飯館跟舅媽說一聲。待會兒我開車來接你，我們連夜走。」
周大勇一愣：「開車？」
「對，開車回湘省。」林知遠說完就往街口的小賣部跑，連著打了幾通電話請假和交接工作，然後回怡景花園收拾行李。
接上周大勇後，車子一路往湘省方向開。夜色如墨，車燈在空曠的公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柱。
林知遠握著方向盤，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一個人面對那些事。
顧家院門口。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副駕駛位的周大勇。
緊接著，林知遠下了車。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翻領夾克外套，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站在那輛深灰色轎車旁邊，和周圍的一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開了這麼長時間的車，累了吧？走，進屋歇會兒。」
林知遠微微頷首，兩人拿好行李，鎖好車門，轉身朝院裡走去。
院門外，一直在看熱鬧的村里人一下子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那車可真氣派，得不少錢吧？」
「你看那後生，長得可真俊……是老顧家的親戚？以前沒見過啊。」
這時，人群中不知誰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哎，你們還記得不？之前顧鐵軍從深市回來，說他在那邊坐過小汽車，還跟大家吹噓他閨女找了個好對象。當時誰信啊？都以為他在吹牛皮！」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還真是……當時王建國還笑話他，說他坐過小汽車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可現在這車不就停在人家門口嗎？那後生不就是他閨女的對象？」
這時，看了半天熱鬧的張大嘴一拍大腿，哎呀一聲：「這麼說，顧鐵軍沒吹牛啊！人家閨女真在深市找了個好對象！真不是給老男人當小的！」
聽她這麼一說，那些之前信了王建國謠言的人，也開始改口：「你看看人家那小伙子，長得真俊喲，還開著小汽車來我們這地兒。這哪是什麼老男人？王建國一家人那張嘴啊，張口就來，真是害人不淺！」
人群中，過年時還想給顧青青說媒的胖嬸子也在。
之前聽李春花在村里傳顧青青在深市給人當小的。她也跟著瞎傳，說顧青青「不要臉，原來是個搞破鞋的，幸虧當初沒把娘家侄子說給她」。
當她看見林知遠站在院門口的模樣，臉色難看得像吞了一隻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