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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新生活

  「知意,你這手嫩得跟蔥白似的,可不是干咱們這粗活的料。」

  隔壁王家嫂子叼著一根草棍,斜眼看著蹲在地上笨拙地搓著大白菜的江知意,話裡帶著七分看熱鬧三分酸。

  江知意身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截依舊白皙但已經有些泛紅的手腕。

  她的小臉被寒風吹得有些皴裂,但那雙眼睛,卻比這北方的冰雪還要亮。

  自打父親那晚點明了「藏鋒」的道理後,江知意就知道,光靠父親和哥哥們在外面裝憨厚是不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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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這個「病秧子」,也必須從根子上,變成一個真正的北大荒姑娘。

  地窨子裡不能總飄著肉香,但家家戶戶的酸菜缸里,卻可以散發出同樣誘人的味道。

  「王嫂子,我就是身子骨弱,可這過日子的本事,總得學。」

  江知意衝著王家嫂子靦腆地笑了笑,手上搓洗白菜的力道更大了幾分。

  冰冷的井水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皮膚,那雙曾經只會彈鋼琴、翻書頁的手,如今卻要和帶著泥沙的菜幫子較勁。

  幾個圍在一起準備冬儲的婦女,都用一種看稀奇的眼神打量著她。

  「喲,這江家的丫頭,還真轉性了?」

  「可不是嘛,前幾天還病得跟紙糊似的,今天就能下地幹活了?」

  「我看啊,就是裝的!城裡來的小姐,哪吃得了這個苦!」

  風言風語,像針一樣扎過來。

  許明蘭端著一盆熱水從地窨子裡出來,正好聽見這話,心疼得跟刀絞一樣,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想衝上去理論,卻被江知意一個眼神制止了。

  江知意知道,這種時候,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

  只有用行動,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不說話,只是更賣力地幹活。

  洗菜,切菜,撒鹽,揉搓……

  每一個步驟,她都跟在那些經驗豐富的婦女身後,有樣學樣,一絲不苟。

  她的動作很笨,手指被粗鹽磨得火辣辣地疼,有好幾次,鋒利的菜刀都差點剁到手上。

  但她始終咬著牙,一聲不吭。

  王家嫂子本來是等著看笑話的,可看著看著,臉上的嘲諷,也漸漸變成了驚訝。

  這丫頭,是來真的!

  她不是在作秀,是真的在拼了命地,想學會怎麼在這裡活下去!

  「丫頭,手拿開點,你那麼切,鹽入不了心!」

  王家嫂子終究是沒忍住,走上前,一把搶過江知意手裡的菜刀。

  「看好了!得這麼斜著片,每一層都得見著鹽!」

  她一邊說,一邊手腕翻飛,一顆碩大的白菜,轉眼間就被片成了均勻的薄片。

  「還有這壓缸的石頭,不能隨便在外面撿,得用河裡沖乾淨的,不然你這整缸菜,都得生白毛,全爛了!」

  一個老婆婆也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指點道。

  江知意像個最虛心的學生,一邊認真地聽,一邊重重地點頭。

  「謝謝嫂子,謝謝大娘,我記住了。」

  一天下來,江知意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一雙手,更是又紅又腫,像是兩個發麵饅頭。

  晚上,地窨子裡。

  許明蘭拿著一碗溫熱的鹽水,心疼地給女兒泡著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兒啊,你這又是何苦呢……」

  曾經在滬上,女兒的手碰破一點皮,她都要緊張半天。

  可現在……

  「媽,我不苦。」

  江知意感受著鹽水刺痛傷口的滋味,臉上卻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今天,王嫂子教我怎麼看火候燒炕,李大娘教我怎麼用舊棉花彈新棉褲。我覺得……心裡頭,踏實。」

  她抬起頭,看著油燈下母親布滿愁緒的臉,輕聲說道。

  「媽,您不也一樣嗎?您現在納的鞋底,比縫補隊裡任何一個人都要結實好看。大家都說,許家嫂子是咱們這兒手最巧的人。」

  許明蘭微微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同樣變得粗糙的手。

  是啊,她自己不也一樣,在不知不覺中,從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太太,變成了一個能頂起半邊天的北大荒婦人嗎?

  「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在哪兒,都能活下去。」

  江知意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堅定。

  在學會醃第一缸酸菜之後,江知意又開始學著曬乾菜、打草簾、補棉褲……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全家人保護在身後的病弱妹妹,而是真正地,用自己的雙手,一點點地,融入了這片寒冷而又充滿生機的黑土地。

  她學著這裡的每一個人,把對未來的希望,都寄托在這日復一日的勞作里。

  她低頭看著腳下這片堅實的土地,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或許,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

  只是,當夜深人靜,風雪敲打著窗欞時,她還是會下意識地,望向南方。

  那片曾經帶給她無盡榮華,也帶給她滅頂之災的魔都。

  那裡的恩怨,真的,就這麼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