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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最後的家宴

  「也是時候,看看這人心,到底能值幾兩金了。」

  林承望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帶著一絲商海沉浮幾十年的滄桑與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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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知意的心微微一動。

  她知道,父親口中的「家宴」,將是他們離開滬上之前,投下的一顆最後的探路石。

  探一探,在這風雨飄搖之際,誰是雪中送炭的真朋友,誰又是避之不及的牆頭草,誰,是那藏在暗處,等著分食他們屍骨的餓狼!

  當晚,林家燈火通明。

  但與上次流水席的喧囂不同,這次的宴請,規模小了許多,也安靜了許多。

  偏廳里,只擺了三桌酒席。

  被邀請的,都是林承望和許明蘭這幾十年來,自認為信得過的生意夥伴、世交故舊。

  林知意換上了一件半舊的淺藍色連衣裙,臉上未施粉黛,依舊扮演著那個大病初癒、身子虛弱的林家大小姐。

  她安靜地坐在母親身邊,低垂著眼帘,像一尊精緻而易碎的瓷娃娃。

  但她的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聲音,每一個字。

  她的目光,也透過長長的睫毛,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每一張或真或假的笑臉。

  「哎呀,承望兄,你可真是……真是讓老弟我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一個穿著體面,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滿臉痛心疾首地走了過來。

  他叫劉富海,是做綢緞生意的,以前靠著林家的船運渠道,賺得盆滿缽滿。

  林知意記得他。

  前世,他就是最早一批落井下石的人。

  林家剛出事,他就立刻撇清關係,甚至還主動「揭發」,說父親林承望利用海外關係走私,以此換取了自己生意上的便利。

  「承望兄,你看你,怎麼就這麼糊塗啊!」

  劉富海一屁股坐在林承望身邊,壓低了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為了給侄女治病,就把家底都掏空了,這值得嗎?」

  「我聽說,你連碼頭那批德國機器,都讓人給偷了?哎喲!那可是下金蛋的母雞啊!這損失,怕是傾家蕩產都補不回來了吧?」

  他嘴上說著同情,眼睛裡卻閃爍著貪婪的精光,不動聲色地試探著。

  林承望端起酒杯,苦澀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劉老弟,不瞞你說,我現在……是真的一無所有了。」

  「只盼著傾盡所有,能換回女兒一條命,也就值了。」

  「哎,承望兄,你這是說的哪裡話!」劉富海立刻接話,拍著胸脯道,「誰都有個手頭緊的時候!你放心,只要你開口,十根八根小黃魚,我劉富海還是拿得出來的!」

  他說得豪氣干雲,卻絕口不提當年從林家拿了多少好處。

  十根八根小黃魚?

  林知意在心底冷笑。

  真是好大的手筆!

  這點錢,連當年他孝敬父親的年禮零頭都不到,現在卻拿出來當恩情賣。

  「那……承望兄,你們接下來,真的打算去北方啊?」

  劉富海話鋒一轉,看似關切地問道。

  「我可聽說,北方那地方,天寒地凍的,窮得很!你們一家子金尊玉貴的,去了能受得了嗎?」

  「你們……準備走哪條路啊?是坐火車,還是走水路?要不要老弟我,幫你們打點一下關係?」

  來了!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凜!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想套出林家的逃亡路線!

  林承望的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感動和猶豫。

  「劉老弟,你的心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們現在如喪家之犬,前路未卜,實在是不敢再麻煩你了。」

  他含糊其辭地敷衍了過去,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劉富海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就在這時,另一位客人走了過來。

  來人約莫五十多歲,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的眼鏡,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道。

  他是錢有德,滬上仁心醫院的院長,一位德高望重的西醫。

  他也是少數幾個,不圖林家錢財,只因敬佩林承望為人,而與之深交的朋友。

  前世,林家出事後,他曾多次偷偷接濟病重的母親,卻因此受到牽連,被下放到了鄉下。

  「承望。」

  錢有德的聲音很輕,他沒有像劉富海那樣咋咋呼呼,只是 quietly地在林承望另一邊坐下。

  「弟妹跟我說了,你們要去北方,為知意尋醫。」

  他看了一眼面色「蒼白」的林知意,眼神里滿是慈愛和擔憂。

  「北方天冷,你們南方人過去,怕是水土不服。我這裡,給你們準備了一點東西。」

  說著,他從懷裡,拿出一個用布包得整整齊齊的小包,塞到了林承望的手裡。

  「這裡面,有兩盒盤尼西林,十瓶磺胺。還有一些我自己配的,防治凍傷和風寒的特效藥。」

  「東西不多,但關鍵時候,能救命。」

  林承望的手,猛地一抖!

  盤尼西林!磺胺!

  在這個年代,這些都是比黃金還珍貴的戰略物資!有錢都買不到!

  他沒想到,錢有德竟然會拿出這麼貴重的東西!

  「老錢,你……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林承望連忙推辭。

  「拿著!」錢有德卻死死按住他的手,不容置喙。

  「你我兄弟一場,說這些就見外了!」

  他湊到林承望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飛快地說道:

  「承望,你聽我說。這次離開,千萬要小心!」

  「我前幾天,給一個病人看病,他是……是市里管治安的。」

  「我聽他酒後無意中說起,最近上面似乎在查一個大案子,好像就和你們這種有『海外關係』的商人有關。」

  「而且……」錢有德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聽他提到了一個名字,說是一個從北方來的,手眼通天的人物,正在暗中調查這件事。」

  「那個人,好像是姓……」

  錢有德努力地回憶著。

  「姓趙!對!好像叫……趙文斌!」

  林承望的瞳孔,猛地一縮!

  林知意端著茶杯的手,也驟然停在了半空中!

  「老錢,你說的可是真的?!」林承望失聲問道。

  「千真萬確!」錢有德重重地點了點頭。

  「承望,我不知道你惹上了什麼人。但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你這次走,最好走得無聲無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們的行蹤!」

  「特別是……要小心像劉富海那樣的『朋友』!」

  錢有德說完,便站起身,拍了拍林承望的肩膀,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離開了。

  客廳里,依舊是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可在林知意和林承望的心裡,卻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趙文斌!

  他果然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而劉富海這種人,就是他撒出去的,用來探路的狗!

  林知意看著不遠處,還在和其他賓客高談闊論的劉富海,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她默默地,在心裡的那本死亡筆記上,將「劉富海」這個名字,重重地畫上了一個血紅的叉。

  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送走最後一批客人,林家大宅,重新恢復了寂靜。

  林承望將自己關在書房裡,許久沒有出來。

  林知意知道,錢醫生帶來的消息,對他的衝擊太大了。

  就在這時,大哥林知夏匆匆從外面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

  「爸,妹,你們快來看!」

  他手裡拿著一張剛剛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字條。

  「剛才劉富海的司機,偷偷塞給門房的!」

  林知意接過字條,只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一行小字:

  「林老闆,我家老闆說,他知道有一條絕對安全的路,可以送你們去天津衛。明天中午,在『一品香』茶樓,他等您,不見不散。」

  「他還說,這可能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