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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靠近你,我就只能掐自己

  診所門口那句話落下來,林舟站在原地沒接。

  蘇清淺拉著他袖口的手指鬆開了,退了半步,抬頭看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林舟喉嚨里滾了一圈話,最後一個字都沒出來,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走到路口他回頭看了一次。

  她還站在那兒,左手縮在袖子裡,白裙子被中午的風吹得貼在腿上。

  周一早上七點二十,林舟推開教室門。

  蘇清淺已經在座位上了,桌上擺著她自己的英語單詞本,第三十七頁,手指壓著一行短語。

  他站在門口頓了兩秒,桌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豆漿,沒有三明治,也沒有切好的水果。

  他坐下的時候,聽見旁邊椅子腿在地磚上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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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淺把自己的桌子往窗邊挪了兩厘米,然後低頭繼續背單詞。

  兩張桌子中間空出一道細縫,正好夠放一隻手掌。

  林舟的手肘搭上桌沿,落了個空。

  半個月來他每次寫字,手肘都會碰到她的胳膊,她從來不躲,有時候還會往他這邊壓一點。

  現在那塊地方只有冷掉的空氣。

  早讀鈴響了。

  她讀英語的聲音很輕,混在全班的嗡嗡聲里,一次都沒有轉頭。

  第一節數學課,前排的宋小清趁老師轉身寫板書,回過頭壓著嗓子問他。

  「你們吵架了?」

  「沒有。」

  「蘇清淺今天一眼都沒看你。」

  宋小清的眼睛往旁邊瞟了一下,「上周她一節課能看你十幾回,我數過的。」

  林舟捏著筆沒答。

  後排張凱的椅子往前蹭了蹭,聲音不高但足夠傳過來:「校花總算醒了,人也是要看清現實的。」

  周圍有人笑了兩聲。

  林舟本該鬆一口氣。

  他為這件事努力了半個月,扮丑、換座、繞路、拒絕一切送到嘴邊的東西,現在她真的收手了。

  可是那節課他一道題都沒解出來。

  他在數她翻卷子的次數。

  第七次的時候她換了支筆,第九次她把頭髮撥到耳後,第十一次她伸手去拿水杯,袖口滑下去半寸,又被她自己壓回去。

  下課鈴響,林舟低頭看自己的草稿紙,上面只有一行歪掉的算式。

  第三節課後王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那疊卷子拍了兩下。

  「期中考還有五周,英語平均分是我們班最短的一塊板。」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停在蘇清淺身上。

  「蘇清淺,你英語是全校第一,這周開始幫幾個中等分數段的同學補一補,放學後半小時。」

  蘇清淺站起來,先點了頭。

  「我可以補。」

  她停了一下。

  「但我只教一個人。」

  底下有幾個人抬起頭。

  王老師皺著眉:「只教一個?」

  「一對一才有用。」

  蘇清淺的聲音不高不低,「一起補,進度不一樣,誰都跟不上。」

  「教誰。」

  「林舟。」

  那兩個字落下來,教室里安靜了一下,接著窸窸窣窣響起來。

  張凱在後排哼了一聲。

  王老師翻了翻手裡的成績冊,手指停在某一行上。

  「林舟,中考英語九十二,離滿分差得多,基礎是有的。」

  她合上冊子,「也行,你倆本來是同桌,方便。」

  蘇清淺坐下了,沒有看林舟。

  林舟嘴裡那句「我不用補」已經頂到牙關。

  他手指在桌下攥緊,準備等王老師走出教室就去辦公室。

  蘇清淺先開口了。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單獨待著。」

  她說話的時候在看窗外,睫毛垂下來,擋住了眼底那點湖藍。

  「可以在教室,或者圖書館。」

  「你選人多的地方。」

  林舟看著她的側臉。

  她的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左手壓在右手底下,袖口拉得很長。

  「教室吧。」

  他聽見自己說,「放學後。」

  蘇清淺的肩膀動了一下,還是沒轉頭。

  「好。」

  放學後教室里留了七八個人自習。

  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間隔著閃。

  蘇清淺搬了張椅子坐到他旁邊,兩人之間隔了半個手臂的距離。

  她把他的卷子拉過去,紅筆在錯的地方圈出來,一道一道往下標。

  「這題不是詞組的問題。」

  她的筆尖點在紙上,「你把主語看錯了。」

  「which引導的從句,先行詞是前面整個句子,不是最近那個名詞。」

  她講得很慢,每個點都拆開來說。

  遞筆的時候她把筆放在桌面上推過來,指尖收得很快,沒有碰到他的手。

  林舟盯著卷子邊緣她寫的批註。

  字很清秀,筆畫收尾有一點往上翹的習慣。

  前世大三那年,她在地下室里也這麼給他講過題。

  那時候她把下巴擱在他肩窩裡,一隻手壓著卷子,另一隻手在他後頸上繞頭髮,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耳後。

  他不敢動,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洞。

  現在她連他的手都不碰。

  「聽懂了嗎。」

  「嗯。」

  「那這道你自己寫。」

  她把筆放下,身子往後靠,和他之間的距離又寬出一寸。

  林舟寫了兩行,筆停了。

  「你周末在家過得怎麼樣。」

  蘇清淺正在翻下一頁,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拖出一小道紅痕。

  「挺安靜的。」

  「我晚上才回去。」

  她把那道紅痕圈掉,「客廳里滿地都是彩帶,桌上剩了半塊三層的蛋糕。他們已經睡了。」

  林舟轉頭看著她。

  「我是問你過得怎麼樣。」

  「不是問這半塊蛋糕。」

  蘇清淺的手停在紙上沒動。

  教室後面有人在削鉛筆,削筆刀轉了很久。

  「林舟。」

  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不用可憐我。」

  「我沒可憐你。」

  「那你為什麼問。」

  林舟被這句頂住了。

  他自己也答不上來。

  蘇清淺低頭,把紅筆的筆帽扣上又拔下來。

  「我媽媽走的那年我七歲。」

  「第二年我爸就帶那個女人回家了,她進門第一天給我買了條裙子,尺碼大兩號。」

  「後來我就習慣了。」

  她的聲音很平,「那個地方對我來說只是睡覺的地方,床是我的,別的都不是。」

  「他們辦派對的時候我出去待著,等散了再回去,這樣誰都不難受。」

  林舟別過頭去看黑板。

  黑板上還留著王老師沒擦乾淨的一行公式。

  他喉嚨里發澀,開口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那個家不對。」

  「是他們不對,不是你不對。」

  蘇清淺抬起頭,她看著他,湖藍色的眼睛裡那層光晃了一下。

  有幾秒鐘她沒說話,嘴唇很輕地開了一點又合上。

  「林舟。」

  「嗯。」

  「所有人都跟我說,要懂事。」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指節壓得發白。

  「我爸說我要理解他,他一個人不容易。」

  「我姑姑說繼母對我不錯,讓我別計較。」

  「鋼琴老師說我妹妹小,讓我多讓著她。」

  「我十六年,第一次聽見有人說是他們不對。」

  她的眼眶紅了,一點一點紅上來,那層水光越積越厚。

  然後她笑了,眼淚就在這個時候掉下來,一顆砸在英語卷子上,把她剛寫的紅圈洇開一片,墨色化在紙纖維里往外爬。

  第二顆接著落在同一個位置。

  「你怎麼哭了。」

  林舟慌了,他左手在桌上摸了兩下,抓到那包紙巾,抽的時候扯出來三張,又胡亂塞回去兩張,把剩下那張往她手邊推。

  「擦一下。」

  蘇清淺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按了一會兒才拿下來。

  眼周紅了一圈,睫毛濕成一簇一簇。

  她把那張紙對摺起來,收進筆袋裡。

  「林舟。」

  「我以後會努力控制自己。」

  她看著他,聲音很穩。

  「不會再讓你那麼難受了。」

  林舟握著筆,手指在筆桿上滑了一下。

  這句話鄭重得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哭著說要控制自己,像在跟他簽一份只有她一個人履行的東西。

  「你先把這題講完。」

  他最後說。

  蘇清淺點頭,拿起紅筆,聲音里還帶著一點鼻音,把從句那三種情況又講了一遍。

  接下來的幾天,她真的在克制。

  食堂吃飯她坐他對面,不再擠到旁邊的位置。

  上下樓她跟著他,隔一步,不伸手扶。

  有個高年級男生在走廊里回頭看她兩眼,她只是往林舟那邊站了一點,沒有像上周那樣直接挽住他的胳膊。

  課間她趴在桌上背單詞,一節課不抬頭。

  班裡的女生私下議論,說蘇清淺被馴服了,校花終於收斂了。

  宋小清回頭跟林舟說了一句不一樣的。

  「我覺得她不像收斂。」

  「像什麼。」

  「像忍著。」

  宋小清咬著筆桿,「我上周考試想上廁所又不敢舉手,就是那個樣子。」

  林舟沒說話。

  那三天他睡得都不好。

  晚上十點手機沒有消息,十點半沒有,十一點他會把置頂那個對話框點開一次,看一眼那三個字,再退出去。

  周三下午最後一節自習。

  蘇清淺伸手去拿他桌角的橡皮,胳膊往前伸的時候,校服袖口順著手臂滑上去一截。

  林舟看見了。

  左手手背上原來那道破皮結了黑褐色的殼,旁邊多了三個新的月牙印,一個還在滲。

  往上一點,手腕內側那截皮膚很白,白得能看清底下的青色血管,上面橫著兩道壓出來的紅痕,已經腫起來一線。

  那是掐得很用力才會留下的。

  蘇清淺察覺了,另一隻手立刻把袖口拽下來,蓋到指節上。

  「沒什麼。」

  她笑了一下,把橡皮放回他桌上,「抓欄杆的時候弄的。」

  「上周你也說抓欄杆。」

  「那我這周又抓了。」

  她轉過頭去看自己的卷子,耳朵尖是紅的。

  林舟握著筆坐在那裡,筆桿被他捏得關節泛白。

  一整節課他沒聽進一個字。

  老師在前面講拋物線的對稱軸,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她克制了三天,手上多了五道印子。

  她不來找他,代價就落在她自己身上。

  她來找他,代價落在他身上。

  前世和現在,這筆帳她換了個方向記,本子還是那一本。

  下課鈴響,蘇清淺收拾書包,動作很輕。

  「明天補習照樣放學後。」

  她說。

  「嗯。」

  「晚上早點睡。」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明天帶傘。」

  林舟抬頭:「為什麼。」

  「天氣預報說明天傍晚有暴雨,紅色預警。」

  她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下一整夜。」

  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沉了,雲壓在教學樓的頂上,一層一層往西邊擠。

  林舟坐在座位上沒動。

  明天,九月十一號。

  前世的這場雨他記得。

  那一夜的雨下到第二天早上,城西的地下通道積水到腰,新聞放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