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問話像一根針,扎進林舟耳膜。
他為什麼要在意她怎麼想?
因為他知道她能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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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五年活著的每一分鐘,都在猜她下一步要做什麼。
前世那五年,他的所有反應,都是圍著這個女孩轉的。
現在她只是站在兩米外,穿著嶄新的校服,問了一個很輕的問題,他就已經在冒汗。
「我沒有在意。」
林舟說。
「你耳朵紅了。」
「我社恐,上台都會紅。」
蘇清淺點點頭,往前走了一步。
林舟立刻後退一步。
她停下來,沒有再往前,只是把手背到身後。
「你怕我。」
這句話說得很平。
沒有疑問,也沒有控訴。
林舟捏緊了手裡的橡皮。
「我怕所有人。」
「你不怕王老師,你敢跟她要求換班換座。」
蘇清淺偏了下頭,「你也不怕前排那兩個女生回頭看你。你只怕我。」
風從走廊那頭吹過來,她的長髮被吹到一邊,露出一小片白淨的脖頸。
「為什麼?」她問,「我今天做了什麼讓你怕的事嗎?」
林舟看著她。
他真想告訴她。
想告訴她二〇二九年地下室的濕氣,鐵欄杆的鏽味,芒果蛋糕上那根沒吹的蠟燭。
想告訴她他二十五歲生日許的願望是下輩子離她遠一點。
告訴她之後呢?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會當他是瘋子。
而她會帶著更強的興趣纏上來。
「沒有。」
林舟說,「你什麼都沒做。」
「那你為什麼後退。」
「因為我不習慣有人離我這麼近。」
蘇清淺安靜了一會兒。
「好。」
她說,「那我站遠一點。」
她真的往後退了兩步,一直退到走廊的另一邊,靠著欄杆站住。
「這樣可以嗎?」
林舟沒答。
陽光落在她身上,白襯衫被照得有點透,能看見肩帶的一道淺淺的痕。
她伸手把裙擺壓了一下,那個動作很隨意,像是習慣。
「林舟。」
她隔著兩米多的距離叫他,「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說。」
「我不會讓你討厭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
眼睛垂著,看著地面上的一格瓷磚。
「你現在怕我,我知道。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
「但我會等。」
「我會等到你不怕的那一天。」
上課鈴響了。
蘇清淺抬起頭,重新露出那個溫柔乖巧的表情,轉身往教室走。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
「對了。」
「數學老師第一節課會點名做題,第一個點的是學號第七號。」
林舟愣住:「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她笑了一下,進了教室。
三分鐘後,數學老師推門進來,掃了一眼點名冊。
「我們隨機抽一個吧。第七號,上來做一下這道題。」
林舟坐在座位上,後背泛起陣陣涼意。
他慢慢轉頭看向旁邊。
蘇清淺正在削鉛筆,木屑一圈一圈落在廢紙上,動作很仔細。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側過來眨了一下眼睛。
「很準吧。」
她小聲說。
「你到底怎麼知道的?」
「上午辦公室送資料的時候,我聽見數學老師跟王老師說,他習慣抽學號帶七的。」
她把削好的鉛筆放在他桌上。
「送你,你的筆尖斷了。」
林舟看著那支鉛筆。
削得很勻,筆尖是斜的,正好是他習慣的角度。
他一句話說不出來,把筆推回去。
「我有筆。」
「你的斷了。」
「斷了我可以再削。」
「那你削。」
蘇清淺把小刀也放到他桌上,「我看著你削。」
林舟握著斷了尖的筆,僵在那裡。
她就那樣側著身子看他,手肘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長發從肩上滑下來一大片。
眼睛裡那點光很專注,專注得讓人無法忽視。
四十五分鐘的數學課,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中午下課,林舟第一個衝出教室。
他沒去食堂,而是繞到教學樓後面的一片小樹林。
前世被蘇清淺盯了五年,他練出一個本能,永遠先找角落。
樹林裡有個石凳,他坐下來,掏出書包里的麵包。
心跳終於慢下來。
他必須想清楚下一步。
換班行不通,換座位行不通,扮醜行不通。
這三條路他上午已經全試了一遍,全撞牆。
那就剩最後一條,改變自己的行為軌跡。
前世蘇清淺能一步步逼近他,靠的是他自己的穩定性。
他每天幾點到教室,坐哪個位置,在哪吃飯,什麼時候去圖書館,全都固定。
她只需要跟著這條線就能找到他。
所以這輩子他要變成一個沒有規律的人。
每天換路線,換吃飯地點,換自習教室。
她再厲害也不能預測隨機。
林舟咬了一口麵包,心裡第一次有了點底氣。
「這裡有螞蟻。」
麵包掉在了地上。
蘇清淺站在石凳旁邊,手裡拿著兩盒牛奶。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塊麵包,然後蹲下去撿起來,用紙巾包好。
「不能吃了。」
「你怎麼會在這。」
林舟的聲音都變形了。
「我跟著你來的。」
她答得毫不掩飾。
「你一下課就跑,跑得很急。我想知道你去哪。」
她把一盒牛奶放在石凳上,自己坐在另一頭,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我沒有偷偷跟。」
她說,「我就在你後面走,你回頭就能看見我。」
林舟想起來了,他剛才確實聽見後面有腳步聲,他以為是別的同學。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因為你不跟我說話。」
蘇清淺撕開牛奶的封口,插上吸管,動作很慢。
「你上午跟我說了十四句話,有九句是在趕我走。」
她記得句數。
她連他趕她走的次數都數過。
「林舟。」
她把吸管咬在唇間,抬眼看他,「我是不是長得很難看?」
「…什麼?」
「我在想,你為什麼這麼不想看我。」
她把牛奶放下,轉過身正對著他。
中午的太陽很烈,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道一道的光斑。
皮膚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眼睛是那種很淺的湖藍,被光一照幾乎透明。
這張臉讓高一年級都在傳她的名字。
林舟只覺得胃疼。
「不是你難看。」
他聽見自己說,「是我有問題。」
「你有什麼問題?」
「我…」
他停住。
蘇清淺等著,沒有催他。
風吹過樹葉,光斑在她臉上晃。
「我小時候被人關過。」
林舟最後說,「關在一個很小的地方,很久。」
這不是謊話,只是把五年後的事挪到了小時候。
蘇清淺的表情變了。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校裙的布料被抓出一道褶皺。
「誰關的你。」
她的聲音還是輕的,卻低了半度。
林舟不敢答。
「誰關的你,林舟。」
她又問了一遍。
那雙湖藍色的眼睛裡的光變了顏色,不再是好奇,也不是溫柔。
那是一種純粹的戾氣,乾淨得可怕,她只想知道一個名字。
「已經過去了。」
林舟說。
「告訴我名字。」
「沒有名字。」
「林舟。」
「我說沒有。」
蘇清淺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鬆開手指,把膝蓋上的褶皺撫平。
「好。」
她說,「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以後不會有人再關你了。」
林舟看著她。
樹林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前世把他鎖進地下室的人,正坐在他旁邊,認真地跟他保證,以後不會有人再關他。
他忽然很想笑,笑到眼睛發酸。
「我知道了。」
他說。
「那你把牛奶喝了。」
「我不喝。」
「沒有毒的。」
林舟的手一抖。
蘇清淺眨了眨眼睛,把自己那盒推過來。
「我們換。你喝我的,我喝你的。」
她說得很自然。
林舟看著那盒被她咬過吸管的牛奶,看著上面那一點淺淺的唇印。
「我不渴。」
「林舟,你今天說了三次不渴。」
她把兩盒牛奶都收了起來,站起身。
「下午有體育課。」
「你說你要跑五公里。」
「我看著你跑。」
她抱著兩盒牛奶往樹林外走,走了兩步回頭,風把她的裙擺和長發一起吹起來。
「我數著,一圈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