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淺把保溫杯塞回書包的動作很輕，拉鏈拉到一半就停住了。
林舟盯著桌面上那道舊劃痕，反覆咀嚼著那三個字。
不該這麼急。
這句話的意思是，她本來打算慢慢來。
也就是說，她心裡有一個進度表，有一個她自己認定的節奏，而剛才她只是走快了半步。
林舟的後背貼緊椅背，襯衫被汗水浸出一小塊涼意。
他側過臉，飛快掃了一眼旁邊的女孩。
蘇清淺正低頭翻閱新發的語文書，銀白色長髮從肩頭滑下一縷，垂在書頁上。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皮膚白得透光。
她翻書的速度很正常，表情很正常，就是一個剛轉學過來的漂亮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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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正常，林舟背脊的涼意就越重。
「同學。」
他終於開口，「你剛才說的『急』，是什麼意思？」
蘇清淺翻書的手停下來。
她轉過頭，湖藍色的眼眸對著他，眼裡不見半點慌亂。
「我第一天就跟你搭話，還想拉你去辦公室，又要給你喝水。」
她說得很慢，「對一個不認識我的人來說，這樣太急了。」
她頓了頓，睫毛垂下去一點。
「你會怕。」
林舟喉結滾了一下。
她說的每個字都合理，合理得挑不出毛病。
但他知道，真正的答案藏在「不認識我」這四個字下面。
她不是在解釋，她在觀察他的反應。
「我沒怕。」
林舟把書立起來，擋在自己和她中間。
「那你手在抖。」
「我早上沒吃飯。」
「哦。」
蘇清淺點點頭，從書包側袋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他桌角。
一顆奶糖，包裝紙是米黃色的。
林舟看著那顆糖，胃裡一陣翻湧。
前世她也給過他糖。
大二那年冬天，他情緒崩潰砸碎了花瓶，她沒有生氣，蹲在地上把碎瓷收進紙盒，然後拿出一顆糖，說吃點甜的就不難受了。
那晚他被反鎖在房間，門外傳來她整整哼了一個小時的歌聲。
「我不吃甜的。」
林舟把糖推回去。
糖被推到一半，蘇清淺伸出一根手指壓住它。
「你吃。」
她聲音還是輕的，「我看過你，你抽屜里書包有橘子糖。」
林舟整個人僵住。
抽屜里那袋橘子糖是他昨晚整理書包時塞進去的，誰都沒看見。
他慢慢地轉過頭，一寸一寸地。
「你什麼時候看的？」
蘇清淺眨了一下眼，收回手指。
「你剛才自己拉開抽屜找橡皮。」
她說，「我坐你旁邊。」
林舟腦中轟然作響，隨即記起，五分鐘前他確實翻過抽屜。
他剛鬆了口氣，又立刻繃緊。
她能在五分鐘前那一眼裡，把他抽屜里所有東西記下來。
前排的女生又回頭看了一次，眼神在蘇清淺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帶著某種羨慕落到林舟身上。
林舟很想告訴那位同學，這個位置可以讓給你。
「各位同學，安靜一下！」
王老師抱著資料走進來，把點名冊往講台上一放。
「今天第一節課，我們先熟悉一下。」
她掃視一圈，「按座位順序，每個人上來自我介紹，說說名字、愛好，還有對高中三年的期待。」
教室里響起一片哀叫。
林舟低頭翻書，心裡在算距離。
第三排靠窗，輪到他大概是第十五個。
他有一節課的時間想好要說什麼。
比如說，我叫林舟，愛好獨處，期待高中三年不談戀愛。
「林舟。」
蘇清淺忽然叫他。
「幹什麼。」
「你會說什麼？」
林舟沒理她。
「我猜你會說愛好看書。」
她把下巴擱在手背上，側頭看他，「但你其實不愛看書，你只是不想被人問下一句。」
林舟握筆的手緊了緊。
她說得一字不差。
前世大一那年，他在圖書館被她堵住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我愛看書。
然後她笑了，說好巧，我也喜歡。
之後整整一個學期，她每天都坐在他對面。
「你說話很奇怪。」
林舟壓低聲音，「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是啊。」
「那你怎麼會知道我抽屜里有糖，知道我社恐，知道我會說什麼？」
蘇清淺安靜了兩秒。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指甲很乾淨，泛著淡淡的粉。
「因為我一直在看你。」
四個字，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
林舟的呼吸卡在喉嚨里。
「從進校門開始。」
她繼續說，語速很慢，「你壓著帽檐，走路貼著人群邊緣，遇到人多的地方會停半秒再走。你把頭髮弄亂了，但你耳後還有洗髮水的味道，說明你今天早上洗過頭。你穿的T恤有摺痕，是從衣櫃最底下翻出來的。」
她轉過來，正面對著他。
「你想讓自己變醜。」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那一頭銀白色長髮泛著一層薄光。
她的眼睛在陰影里，顏色更深了些。
「為什麼呢？」
她問，「開學第一天，一個十六歲的男生，為什麼要讓自己變醜？」
林舟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所有的偽裝，在她面前就是一份清清楚楚的自我介紹。
他越是遮掩，越是把心思攤開給她看。
「我隨便穿的。」
他把書往上抬了抬。
「嗯。」
蘇清淺沒追問，坐回去，重新拿起語文書，「那我看錯了，對不起。」
她道歉得很利索，一點都不糾纏。
林舟反而更慌了。
前世她也是這樣。
她從不在自己不占理的時候硬撐，她只是把這一筆記下來，換一條路繼續走。
「下面，第三排靠窗，林舟。」
講台上王老師喊了他的名字。
林舟才發現自己已經跑過了十幾個人的時間。
他站起來，腿有點發軟，走到講台前，教室里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社恐的老毛病立刻發作，耳朵燒得厲害。
「我叫林舟。」
他說，「愛好……」
他停住了。
視線落到第三排靠窗那個位置。
蘇清淺正看著他，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半圈，下巴微微抬起來。
她在等。
等他說「愛好看書」。
「我愛好跑步。」
林舟說。
蘇清淺轉筆的動作停了。
「我準備高中三年每天早上跑五公里，練體能。」
他一口氣說完，「期待就是身體好一點，別的沒什麼。」
教室里稀稀拉拉笑了幾聲。
王老師點頭：「不錯，有志向，坐下吧。」
林舟走回座位，坐下的時候手指還在發顫。
這是他重生後第一次贏。
很小的一次勝利，但他知道那顆棋子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
蘇清淺低著頭，睫毛遮住眼睛，唇角卻是彎著的。
那笑很淡，也很奇怪。
不是被騙到的懊惱，更像是終於看見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林舟。」
她小聲說。
「又幹什麼。」
「你以前不喜歡跑步。」
林舟背脊漫上一股寒意。
「你怎麼知道我以前……」
「中考體育。」
蘇清淺抬起頭，眼睛亮著，「我看過你們初中的成績公示，一千米你是及格線上一秒。」
她笑起來，臉上那點乖巧又回來了。
「所以你今天為什麼突然要跑五公里？」
林舟盯著她，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下課鈴響了。
他抓起水杯衝出教室，走到走廊盡頭才停下，彎著腰喘氣。
一節課。
四十五分鐘。
他被拆穿了三次。
前世他花了五年才明白，蘇清淺不是靠運氣找到他的，她是靠一點一點搜集，把他這個人從頭到腳拼出來。
而現在她才十六歲，才剛剛開始。
「林舟。」
背後又是那個聲音。
他轉身，蘇清淺站在兩米外，手裡拿著他忘在桌上的橡皮。
「你的。」
「謝謝。」
他接過來，儘量不碰到她的手指。
「林舟。」
「還有事？」
蘇清淺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襪子折在腳踝上，校裙的下擺被風吹得動了一下。
「你剛才在台上，特意看了我一眼。」
林舟愣了。
「然後你改了答案。」
她抬頭，湖藍色的眼睛直直看進他眼裡，「你為什麼要在意我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