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布莊的後院帳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孟金枝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把純銀打造的小算盤。
算盤珠子在她白皙的指尖下撥弄得上下翻飛,發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
書案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厚厚一沓大額銀票,在燭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最上面壓著的,正是那份在秋季商會上贏來的青州府年度供貨赤金契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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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金枝看著這些白花花的銀子,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心情好到了極點。
「娘子……」
一道拖得長長的、帶著點委屈的軟糯嗓音從門檻處傳來。
孟金枝停下撥算盤的手,抬起頭。
只見霍長陵正委委屈屈地蹲在帳房高高的木門檻上。
他明明生得人高馬大,肩寬腿長,此刻卻硬生生把自己縮成了一大團。
他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像一隻等待主人投餵的大型金毛犬。
那雙清澈的黑眸眼巴巴地望著孟金枝,裡面寫滿了渴望。
「怎麼了這是?誰又惹我們家長陵不高興了?」
孟金枝放下算盤,語氣里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縱容與寵溺。
自從商會大捷之後,這傻夫君黏人的功夫簡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只要她稍微離開他的視線一小會兒,他就會像現在這樣到處找人。
霍長陵吸了吸鼻子,伸手揉了揉平坦的小腹。
「娘子,我餓了,我想吃街角李老頭烤的紅薯。」
他一邊說,一邊砸吧了一下嘴。
「要那種烤得流出金黃色糖稀的,最甜最大個的。」
孟金枝輕笑出聲,拉開抽屜,抓了一把銅錢扔給他。
「去吧,自己去排隊買。只許買兩個,吃多了當心晚上胃疼。」
霍長陵精準地接住銅錢,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歡天喜地地站起身,像一陣風似的跑出了後院。
孟金枝看著他歡脫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重新低頭核對起帳目來。
秋風掃過清水鎮的街道,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街角處,李老頭的烤紅薯攤前正冒著熱騰騰的白氣,甜膩的香味飄出很遠。
霍長陵乖乖地站在隊伍最後面,雙手緊緊捏著幾枚銅板,踮起腳尖往前看。
他滿心滿眼都是那烤得焦黃軟糯的紅薯,完全沒有注意到周遭的危險。
就在距離紅薯攤不到十步遠的一條陰暗小巷裡,幾雙充血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霍家二叔躲在幾個破竹筐後面,形容枯槁,衣衫襤褸。
他臉上還帶著被高利貸打手揍出來的青紫瘀傷,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氣息。
「二爺,就是前面那個傻子?」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地痞壓低聲音問道,手裡緊緊攥著一塊髒兮兮的破布。
「就是他!」二叔咬著牙,眼中滿是怨毒與貪婪。
「他那個惡婆娘剛在商會上賺了金山銀海,只要把這傻子捏在手裡,要多少盤纏沒有?」
二叔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高利貸放話再不還錢就要砍斷他的手腳。
逃離清水鎮是他唯一的活路,而孟金枝的錢袋子,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幾個地痞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悄悄向巷口摸去。
前面,霍長陵終於排到了攤子前。
「李爺爺,我要這個!還有旁邊那個大的!」
他興奮地指著鐵桶里烤得最完美的兩個紅薯。
接過用油紙包好的滾燙紅薯,霍長陵美滋滋地揣進懷裡,轉身走進了一旁抄近路的小巷。
這條小巷平時就人跡罕至,此刻更是連個鬼影都沒有。
霍長陵剛走到一半,旁邊堆積的雜物堆後突然竄出幾道黑影。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塊刺鼻的破布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迷藥的藥效極強,霍長陵只覺得大腦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懷裡抱著的烤紅薯吧嗒一聲掉在地上,滾落出油紙。
僅僅過了兩三息的功夫,他高大的身軀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快!動作麻利點!把他弄上那輛破板車!」
二叔在一旁緊張地低吼著,雙手因為過度興奮和害怕而控制不住地顫抖。
幾個地痞七手八腳地將昏迷的霍長陵抬上木板車,蓋上厚厚的乾草。
他們推著車,趁著夜色掩護,從小巷的另一頭飛快地溜向了鎮外。
霍家布莊裡,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孟金枝點起油燈,揉了揉發酸的後頸,將最後一本帳冊合上。
她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眉頭微微蹙起。
「這傻子,買個紅薯怎麼去了大半個時辰?」
街角的攤子離布莊不過幾百步遠,按理說早就該吃完回來了。
一種莫名的煩躁感湧上心頭。
孟金枝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風,快步走出了布莊大門。
街道上的行人已經不多了,兩旁的商鋪也陸陸續續開始打烊。
李老頭的烤紅薯攤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正準備推車回家。
「李老伯,我家夫君剛才來買紅薯了嗎?」孟金枝走上前問道。
李老頭停下手裡的活計,指了指旁邊那條幽深的小巷。
「霍少爺啊,半個時辰前就買好走啦,我看他高高興興地從那條近道回去了。」
孟金枝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她沒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那條漆黑的小巷。
巷子裡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非常安靜。
孟金枝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細搜尋著地面。
走到巷子中段時,她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地上的青石板上,靜靜地躺著兩個被踩扁的烤紅薯。
包裹紅薯的油紙被撕裂,金黃色的薯肉混著泥土,慘不忍睹。
旁邊還散落著幾枚霍長陵臨走時帶走的銅錢。
孟金枝蹲下身,伸出手指捻起一點紅薯泥。
紅薯還是溫熱的。
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從孟金枝身上爆發出來。
她的眼神冷得像是在看死人。
在這清水鎮的一畝三分地上,居然有人敢動她孟金枝的男人!
簡直是活膩了!
她猛地站起身,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關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腦海中已經閃過了一百種將綁匪抽筋剝皮的酷刑。
她要報官,她要封鎖全鎮,她要讓那些不長眼的東西付出慘痛的代價!
就在孟金枝即將壓制不住心中的狂暴怒火時。
她的腦海深處,突然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電子音。
「叮!」
【宿主請注意,系統檢測到目標人物霍長陵當前生命體徵平穩,無受傷跡象。】
聽到這句話,孟金枝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了半分。
還好,只要人還活著,哪怕受了點皮肉苦,她也有辦法用系統的神藥給他治好。
然而,系統接下來的提示音,卻讓孟金枝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警告!警報!目標人物目前正處於『吃得太撐』的異常狀態。】
【檢測到目標人物消化系統負擔過重,飽腹感已遠超正常數值閾值。】
【恭喜宿主!您的『護夫值』因此意外增加5點!】
寂靜的小巷裡,只有冷風吹過破落屋檐的呼嘯聲。
孟金枝像一尊石像般矗立在風中。
她緩緩鬆開緊握的雙拳,滿腔的殺意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來。
一個巨大的問號占據了她所有的思緒。
吃得太撐?
消化系統負擔過重?!
這不是綁架嗎?這不是性命攸關的生死危機嗎?
為什麼系統提示聽起來,這傻子像是在綁匪的賊窩裡大擺宴席,甚至還吃撐著了?
孟金枝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兩坨悽慘的紅薯泥。
她心中原本翻滾的暴怒,突然被一種極其荒誕的滑稽感所取代。
這群綁匪到底是什麼來路?
乾的難道是開棚施粥的慈善買賣嗎?把人質綁走就是為了瘋狂投餵?
孟金枝抬手用力揉了揉狂跳的太陽穴。
她突然對那伙素未謀面的綁匪產生了一絲深切的同情。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大費周章綁回去的,是個怎樣難伺候的祖宗。
畫面一轉,清水鎮城郊三里外。
一座年久失修、屋頂破了大半的城隍廟裡。
深秋的夜風順著破敗的門窗灌進來,吹得廟裡唯一的一堆篝火搖搖晃晃。
廟宇正中央一根粗壯的紅漆木柱上。
霍長陵被嬰兒手臂粗的麻繩結結實實地捆成了麻花。
他的頭低垂著,雙眼緊閉,似乎迷藥的勁頭還沒過去。
霍家二叔正蹲在火堆旁,滿臉亢奮地搓著手。
他找來一塊平整的青磚當桌子,上面鋪著一張皺巴巴的黃紙。
手裡握著一支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禿筆,蘸著劣質的墨汁。
二叔一邊寫,一邊咬牙切齒地嘟囔出聲。
「孟金枝啊孟金枝,你不是狂得很嗎?你不是不給活路嗎?」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那金庫里的銀子,到底願不願意拿出來換你這個傻丈夫!」
他越想越激動,手下的筆畫也跟著龍飛鳳舞起來。
「若想保你夫君性命,速拿一千兩黃金……」
信才剛剛寫到一半。
安靜的破廟裡,突然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的異響。
「嗝——」
一個極其響亮、極其綿長的飽嗝聲,在空曠的廟宇里迴蕩。
這飽嗝里,還隱隱夾雜著一絲燒雞和醬肘子的香氣。
二叔嚇得手腕一抖,毛筆直接掉在了紙上,糊成了一大團黑疙瘩。
他猛地回過頭。
只見被捆在柱子上的霍長陵,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吧嗒了一下嘴,睜開了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