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震天巨響。
上好的雕花木門被人粗暴地一腳踹開,碎裂的木屑在半空中飛濺。
門外的人潮如同決堤的洪水,舉著明晃晃的火把,瘋狂湧入這間原本就不寬敞的臥房。
搖曳的火光,將屋子照得猶如白晝。
孟金枝站在床榻邊,一手端著那碗還在冒著詭異綠泡的黑湯,一手還捏著霍長陵的下巴。
這副畫面,在衝進來的眾人眼裡,簡直就是鐵證如山的謀殺現場。
沖在最前面的霍仲平,就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
他三步並作兩步跳進屋裡,指著孟金枝手裡的藥碗,發出一聲破了音的狂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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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贓並獲!人贓並獲啊!」
「孟金枝,你這個心如蛇蠍的毒婦,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霍仲平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青瓷大碗。
那碗裡翻滾的黑色泥漿,正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
這股味道隨著夜風飄散開來,嗆得跟在後面的幾個壯丁連連咳嗽,趕忙捂住了口鼻。
「大家快看,那是什麼毒藥,竟然還在冒綠煙!」
二嬸誇張地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得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
「哎喲喂,我的老天爺啊!這得多狠的心腸,才能配出這種斷腸散啊!」
「她這就是想把我們霍家的嫡長孫活活毒死,好獨吞家產啊!」
二嬸一邊乾嚎,一邊用眼角餘光去觀察族老們的反應。
跟在後面的幾位霍家族老,此刻已經氣得渾身發抖。
三太公年紀最大,被兩個小廝攙扶著,氣喘吁吁地跨過門檻。
他一眼就看到了縮在床角、滿臉淚痕、瑟瑟發抖的霍長陵。
再看看孟金枝手裡那碗宛如生化武器的黑湯,三太公只覺得一陣氣血上涌,眼前發黑。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三太公手中的龍頭拐杖,將青磚地面杵得「咚咚」直響,仿佛每一擊都要敲碎孟金枝的骨頭。
「孟氏!我們霍家到底哪裡對不住你?」
「長陵雖然心智有缺,但好歹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
三太公指著孟金枝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竟敢趁著夜深人靜,做出這等喪心病狂的毒婦行徑!」
旁邊的一位族叔也跟著附和,滿臉的大義凜然。
「霍家百年清譽,絕對不能毀在這個女人手裡!」
「長輩們都在這裡,今天必須清理門戶!」
霍仲平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添柴加火。
他上前一步,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大聲宣布。
「按照咱們霍家的族規,謀害親夫者,罪不容誅!」
「來人啊!把這個毒婦給我綁起來,直接押去祠堂!」
「今夜就把她裝進豬籠,沉塘示眾,以儆效尤!」
「沉塘」兩個字一出,臥房裡的氣氛陡然降到了冰點。
幾個五大三粗的壯丁拿著粗麻繩,氣勢洶洶地就要往上撲。
孟金枝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不僅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像看猴戲一樣,靜靜地看著這群人上躥下跳。
她甚至悠閒地端平了手裡的藥碗,生怕裡面的藥汁灑出來半點。
就在壯丁們準備動手拿人的時候。
一道略顯消瘦的身影,突然從人群後面擠了進來。
「住手!各位長輩,且慢動手!」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酸腐長衫,正是林墨白。
他臉上還帶著白天挨打留下的淤青,半邊臉腫得像個饅頭。
但他卻努力維持著自己翩翩讀書人的風度,抬起手,擋在孟金枝和壯丁之間。
林墨白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了一副自認為最深情、最痛心的表情。
他看向孟金枝,眼神里甚至還擠出了幾滴渾濁的眼淚。
「金枝,你這又是何苦呢?」
林墨白的聲音微微發顫,仿佛心痛到了極點。
「我知道,你嫁給大少爺,心裡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每天面對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稚童,還要操持偌大的家業,你心裡苦。」
林墨白越說越入戲,甚至往前邁了一小步,試圖去拉孟金枝的手。
「可你就算再苦,再想解脫,也不該走上這等絕路啊!」
「殺人償命,你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啊!」
孟金枝嫌惡地後退了半步,躲開了他伸過來的髒手。
她看著林墨白那張漏風的嘴,只覺得今晚的晚飯都快吐出來了。
林墨白見她後退,以為她是羞愧難當。
他心中暗喜,繼續用那種茶言茶語的語調勸說。
「金枝,你聽我一句勸,快向各位族老認個錯吧。」
「把手裡的毒藥放下,把霍家商鋪的帳本和管家權,都交還給二叔。」
「二叔寬宏大量,定會念在你操勞一場的份上,給你留一條活路。」
林墨白轉過身,對著三太公深深作了一個揖。
「太公,金枝她只是一時糊塗,被這苦難的日子逼瘋了。」
「晚生願意替她擔保,只要她交出家權,就請族老們饒她一命,將她休棄出門即可。」
「上天有好生之德,還望太公網開一面啊!」
林墨白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為孟金枝求情,實際上卻是在逼她交出所有財產,然後淨身出戶。
只要她被掃地出門,一無所有。
她就只能像條狗一樣,回來搖尾乞憐,跪在自己腳下。
到時候,他林墨白不僅能抱得美人歸,還能通過霍仲平的手,分走霍家的一大筆銀子。
簡直是完美無缺的連環計!
聽著林墨白這番不要臉的演講,二嬸在旁邊樂開了花。
「林秀才說得對,只要你把帳本和庫房鑰匙交出來,我們就留你個全屍!」
孟金枝端著那碗綠泡黑湯,冷冷地看著眼前這群妖魔鬼怪。
什麼叫群魔亂舞?
今天算是真真切切地見識到了。
二叔的貪婪,二嬸的惡毒,族老的迂腐。
還有林墨白這個令人作嘔的綠茶極品男。
這幫人連個大夫都不請,光憑一碗顏色難看的湯藥,就敢直接給她定個死罪。
孟金枝冷笑一聲。
她正準備把這碗滾燙的「生化武器」直接潑到林墨白那張虛偽的臉上。
然後再讓這群不知死活的蠢貨,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惡霸主母。
可就在她剛要開口罵人的剎那。
她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角,被人從後面用力地扯了一下。
那力道很大,扯得她身子微微一晃。
孟金枝微微偏頭,用餘光瞥向身後。
只見一直像鵪鶉一樣縮在床角、哭得直打嗝的霍長陵。
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哭泣。
當他聽到屋子裡這群人,指著娘子的鼻子大罵。
當他清清楚楚地聽到「沉塘」、「處死」這些可怕的字眼時。
霍長陵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潛藏在血脈深處的某種護主本能,被徹底激活。
他像觸電一樣,猛地從床榻上彈了起來。
霍長陵挺直了背脊,原本有些瑟縮的肩膀,此刻竟顯得異常寬闊。
他先是看了一眼孟金枝手裡那碗被所有人指認為「毒藥」的黑水。
接著,他緩緩轉過頭。
目光冷冷地掃過舉著火把的壯丁、叫囂的二叔、滿臉虛偽的林墨白。
原本那雙清澈愚蠢、總是盛滿委屈和眼淚的桃花眼中。
眼淚悄然蒸發。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驚肉跳的、宛如野獸護食般的狠絕與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