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帶著幾分初秋的清冷，斜斜地打在霍家主院的青磚地面上。
孟金枝單手倒提著那把磨得鋥亮的精鐵劈柴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新房。
刀刃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霍家的議事廳，就設在主院東側最寬敞的抱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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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這裡是霍家老兩口接見各大掌柜、處理族中事務的地方。
此刻，議事廳的兩扇雕花大門正敞開著。
孟金枝走到門前，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
她抬起穿著大紅繡鞋的腳，對著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狠狠地一腳踹了過去。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安靜的早晨如同平地驚雷。
兩扇大門被這股巨大的力道踹得猛地撞在兩邊的牆壁上，發出痛苦的木材吱呀聲。
屋裡屋外正在灑掃的下人們，全都被這一聲巨響嚇得渾身一哆嗦。
齊刷刷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驚恐地望向這邊。
孟金枝跨過高高的門檻，徑直走到議事廳正中央那張寬大的八仙桌前。
她轉過身，將手裡的劈柴刀「哐當」一聲，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來人！」
孟金枝冷著臉，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
幾個從孟家跟著陪嫁過來的心腹粗使婆子，立刻快步走上前來。
「少奶奶有何吩咐？」
孟金枝伸手指了指議事廳敞開的大門。
「給我把門守死了，今天這議事廳，連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是！」
幾個膀大腰圓的陪嫁婆子立刻猶如幾尊門神一般，堵在了大門口。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一陣雜亂且囂張的腳步聲。
伴隨而來的，是霍家二叔霍仲平那裝模作樣的渾厚咳嗽聲。
「咳咳，這大清早的，大房院子裡怎麼鬧得雞飛狗跳的？」
「真是沒有規矩，成何體統！」
緊接著，是二嬸那尖酸刻薄、故意拿捏著腔調的附和聲。
「當家的，你還不快去管管。」
「人家可是帶著十里紅妝進門的千金大小姐，脾氣大著呢。」
「昨天剛過門，就敢當街掄掃帚打秀才，今天指不定要怎麼作妖呢。」
霍家二叔和二嬸，正帶著幾個心腹丫鬟小廝，大搖大擺地跨進了主院的月亮門。
他們兩口子今天可是有備而來。
大房那個傻子侄兒是個不頂事的廢柴。
大哥大嫂又是個麵團捏的軟柿子，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現在這個新娶進門的侄媳婦，昨天鬧出那麼大的笑話，把霍家的臉都丟盡了。
他們正好借著「敗壞門風」的由頭，興師問罪。
逼著大房把霍家剩下的幾把核心庫房鑰匙，全都乖乖交出來。
二叔霍仲平背著雙手，挺著微微發福的肚子，邁著八字步走到了議事廳門前。
他剛準備擺出長輩的威嚴，好好訓斥一番。
一抬頭，卻迎面撞上了孟金枝那雙似笑非笑、透著刺骨寒意的清冷眼眸。
再往下看。
霍仲平的視線，死死地定格在了八仙桌上。
定格在了那把泛著森冷寒光的精鐵劈柴刀上。
霍仲平臉上的得意與囂張，在這一刻徹底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了腳。
跟在他身後正準備幫腔的二嬸，也看到了那把刀。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古怪的倒抽氣聲，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地抖了兩下。
「二叔，二嬸，這麼早過來，吃過早茶了嗎？」
孟金枝雙手環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她這副似笑非笑的模樣，落在二房兩口子眼裡，簡直比閻王爺催命還要嚇人。
「侄、侄媳婦……」
霍仲平咽了一口唾沫，強撐著長輩的面子，聲音卻有些發虛。
「你、你這大清早的，在這議事廳里擺弄一把兇器，成何體統？」
「我們是你長輩，你還有沒有點規矩了！」
孟金枝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酷的寒霜。
「規矩？我今天就來跟二位長輩，好好講講霍家的規矩。」
她猛地轉身，將昨夜理好的那一大摞帳本，從紅木匣子裡抱了出來。
「啪」的一聲。
厚厚的帳本被她狠狠地甩在八仙桌上，激起一片細小的灰塵。
緊接著，孟金枝一把抓起桌上的劈柴刀。
刀尖向下。
「篤」的一聲悶響！
鋒利的刀刃直接穿透了最上面那本帳冊的封皮，死死地釘在了結實的黃花梨木桌面上！
這突如其來的暴力舉動，嚇得二叔二嬸齊齊往後退了一大步。
二嬸更是嚇得捂住了心口，臉色煞白。
孟金枝單手握著刀柄，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眼前的兩隻吸血蟲。
「霍氏布莊，去年的流水少了整整五千兩。」
「城外的東莊，報上來的是旱災絕收，要公中補貼買種子的錢。」
「可我查了縣誌，去年城外風調雨順，是個難得的豐收年！」
孟金枝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如同驚雷般砸在二房兩口子的心頭。
「布莊倉庫里那幾千匹發霉的爛布，進價竟然比上等絲綢還要貴三成。」
「而進貨的那個作坊，恰好是二嬸娘家親哥哥開的。」
「二叔二嬸，你們來給我解釋解釋，這筆爛帳，到底是怎麼回事？」
霍仲平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剛進門一天的新媳婦。
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間，就把他們這幾年苦心孤詣做出來的假帳，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霍仲平結結巴巴地反駁，底氣明顯不足。
「那些帳目都是帳房先生做的，我、我平時公務繁忙，哪裡顧得過來！」
二嬸見勢不妙，知道今天這事要是坐實了，他們二房非得傾家蕩產不可。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立刻拿出了她最擅長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本事。
「哎呦喂！沒天理啦！」
二嬸兩腿一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議事廳冰冷的青磚地上。
雙手用力地拍打著大腿，扯開嗓門就嚎啕大哭起來。
「大哥大嫂啊，你們快來看看你們娶的好兒媳啊！」
「這剛進門第二天，就拿著刀要逼死我們這些長輩啊！」
二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悽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們二房這幾年為了霍家的生意，起早貪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你這個狠毒的女人，分明就是想獨吞霍家的家產！」
「所以才編造出這些莫須有的罪名，想要把我們二房趕盡殺絕啊！」
二嬸這悽厲的哭喊聲，殺傷力十足。
很快就把住在正院後頭的霍家老兩口給引了過來。
霍老爺和霍夫人急匆匆地趕到議事廳。
一進門，就看到二弟妹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再看看兒媳婦手裡握著的那把劈在一摞帳本上的劈柴刀。
老兩口頓時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這、這是怎麼了？」
霍老爺趕緊上前，想要把弟妹拉起來。
二嬸一看靠山來了，立刻順勢抱住了霍老爺的大腿。
哭得更加聲嘶力竭了。
「大哥啊！你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爹娘走得早，當初可是拉著你的手，讓你好好照顧仲平這個弟弟的啊！」
「現在你兒媳婦拿著刀，要查我們的帳，這是要逼著我們去死啊！」
霍老爺本就是個心慈手軟、極其念舊情的人。
被二嬸搬出死去的爹娘一通哭訴，頓時就心軟了。
他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站在桌後的孟金枝，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商量和哀求。
「金枝啊，你二叔他……他雖然平時花錢大手大腳了些，可能有些糊塗。」
「但他們到底是你二叔二嬸，是一家人啊。」
「那些生意上的虧空，要不……要不就算了吧。」
霍夫人也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
「是啊金枝，家和萬事興，只要人平平安安的，錢沒了咱們再賺就是了。」
「把刀放下，快把刀放下，別傷了和氣。」
看著這對活寶公婆，孟金枝簡直要被氣笑了。
難怪霍家偌大的家業，會被二房這兩個蠢貨給掏空了。
感情大房這兩位，就是傳說中被人賣了還要幫人數錢的絕世大聖母啊！
「算了？」
孟金枝猛地拔出桌上的劈柴刀。
鋒利的刀刃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刺眼的冷光，最後穩穩地停在了霍仲平的鼻尖前。
嚇得霍仲平雙腿一軟，也跟著跌坐在了地上。
孟金枝眼神凌厲，如同出鞘的利劍，狠狠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霍家公婆那兩張寫滿軟弱的臉上。
「公公，婆婆，你們心善被人欺，我孟金枝可不慣著這群吸血蟲！」
「他們挪用公款，在城西以自己的名義偷偷買下了三百畝良田！」
「他們高價收爛布，把大房的錢源源不斷地搬回了娘家！」
「這叫有些糊塗？這分明就是趴在你們身上吸乾你們的血！」
孟金枝的聲音逐漸拔高，氣勢驚人，仿佛泰山壓頂一般，壓得整個議事廳的人都喘不過氣來。
「我告訴你們，今天這個家，我孟金枝當定了！」
孟金枝手腕一抖，刀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誰敢給他們求情，我就連誰的帳一起查！」
「要是查出半點包庇，我連你們一起掃地出門！」
霸氣全開。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霍家公婆被孟金枝這可怕的眼神一掃，嚇得渾身一個激靈。
那些求情的話，瞬間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
老兩口縮著脖子，退到了一邊，像兩隻鵪鶉一樣，再也不敢吭聲了。
比起那點可憐的兄弟情分，他們顯然更害怕這個一言不合就動刀子的惡毒兒媳婦。
二嬸坐在地上，看到平時最好拿捏的大哥大嫂竟然被孟金枝一句話就鎮住了。
她眼底閃過一絲絕望的慌亂。
完了，今天這事不能善了了。
她那雙充滿算計的眼睛，在議事廳里瘋狂地四處亂瞟，試圖尋找最後的一線生機。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議事廳最里側的一個昏暗角落裡。
霍長陵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
他正縮在角落裡，被孟金枝剛才拍桌子的巨大聲響嚇得瑟瑟發抖。
他像個受驚的孩童一樣，把一根手指塞進嘴裡，用力地咬著。
眼神驚恐地看著大廳中央這劍拔弩張的一幕。
而就在他洗得發白的衣襟外面。
正懸掛著一塊雖然有些陳舊、但質地極其溫潤的盤龍玉佩。
那是霍長陵從小就帶在身上的東西，他寶貝得跟命一樣，從來不讓人碰。
二嬸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一隻看到了肥肉的餓狼。
她腦子裡靈光一閃，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
「好！既然大房說沒錢，說我們貪墨了！」
二嬸肥胖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直接朝著角落裡的霍長陵撲了過去。
「那就把長陵身上那塊玉佩拿去當了，用來填補布莊的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