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初秋的晚風吹散了白日裡的幾分燥熱。
霍家主院的正房裡,此刻依然燭火通明。
孟金枝剛洗漱完畢,正坐在梳妝檯前,用一把桃木梳慢慢通著半乾的長發。
經歷了白天那場酣暢淋漓的「掃帚大戲」,她現在不僅沒覺得累,反而覺得神清氣爽,渾身舒坦。
床榻最裡面的角落裡,霍長陵正抱著雙膝,像個受驚又好奇的大型犬。
他那雙清澈漂亮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家娘子。
白天的娘子,簡直像個戲文里的戰神下凡,把那個最可怕的書生打得落花流水。
不但沒有像以前那樣罵他、趕他出門,事後竟然還給他買了好吃的糖葫蘆。
他現在覺得,娘子好像沒有那麼凶了。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壓低聲音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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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啊,睡了嗎?爹娘來看看你。」
是霍夫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動。
孟金枝放下手裡的木梳,快步走過去拉開房門。
只見霍家老兩口滿面紅光地站在門外,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興奮光芒。
霍老爺的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沉甸甸的紅木匣子。
那匣子四角包著黃銅,雕花繁複,一看就是用來存放貴重物品的。
「公公,婆婆,這麼晚了,快請進來。」孟金枝趕緊側過身,把兩人迎了進來。
老兩口一進屋,先是看了看縮在床角安然無恙的兒子,眼神中滿是慈愛與欣慰。
隨後,霍老爺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個紅木匣子鄭重其事地放在了屋中央的圓桌上。
匣子落桌,發出「咚」的一聲沉悶聲響,分量著實不輕。
「爹,這是?」孟金枝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霍夫人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孟金枝的手,眼眶竟然在搖曳的燭光中微微泛紅。
「好孩子,今天白天在大門口發生的事,我和你爹在門縫後頭都看見了。」
霍夫人聲音哽咽,卻又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痛快,「打得好!打得太好了!」
「我和你爹這輩子性子綿軟,處處與人為善,卻沒少被人欺負,連帶著陵兒也受盡了委屈。」
「今天看你毫不猶豫地揮舞掃帚護著陵兒,娘這心裡,真是比大冬天喝了熱雞湯還要暖和!」
霍老爺在旁邊連連點頭,激動得下巴上的鬍子都一顫一顫的。
「是啊!金枝,你是個有膽識、有擔當,更是個真心護著咱們陵兒的好媳婦!」
「我們老兩口在屋裡商量了一整個下午,這霍家的擔子,也是時候交出去了。」
說著,霍老爺伸出有些顫抖的手,打開了那個紅木匣子正面的黃銅鎖扣。
「吧嗒」一聲脆響。
厚重的匣子蓋被掀開,露出了裡面滿滿當當的物件。
孟金枝定睛一看,呼吸頓時不受控制地停滯了一瞬。
只見匣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長串黃銅打造的鑰匙,大大小小足足有幾十把。
而在鑰匙旁邊,還疊放著一摞厚厚的手帳帳本。
紙張微微泛黃,透著歲月的痕跡,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這是霍家主宅的大庫房鑰匙,還有清水鎮上各大商鋪、城外田莊的地契和帳冊。」
霍夫人輕輕拍著孟金枝的手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信任。
「從今天起,霍家的中饋,還有外頭那些買賣的進出,全都交給你來打理了!」
孟金枝聽完這番話,心頭猛地一跳,那雙清麗的眸子瞬間亮得驚人。
她正愁不知道該怎麼快速搞錢呢,這簡直就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要知道,她腦海里的那個【寵夫暴富帳本】系統,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吞金獸。
想要兌換系統商城裡那些能治癒霍長陵心理創傷的神奇藥水。
或者想要買到那些能發家致富的現代新配方。
全都需要花費大量的金銀,去轉化為系統內部的積分才能購買。
這白花花的銀子,還有這發家致富的本錢,不就明晃晃地擺在眼前了嗎?
「公公婆婆放心,既然我嫁進了霍家,就是霍家的一份子,定當把這個家撐起來。」
孟金枝沒有絲毫的小家子氣,也完全沒有推脫扭捏。
她落落大方地給出承諾,伸手將那個紅木匣子攬到了自己面前。
她這種乾脆利落、不驕不躁的做派,讓霍家老兩口看在眼裡,心裡更加滿意了。
千恩萬謝地又囑咐了幾句體己話後,老兩口便識趣地退出了新房。
離開時,還十分貼心地替小兩口帶嚴實了房門。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粗如手臂的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爆響。
孟金枝轉過頭,看向依然老老實實縮在床角的霍長陵。
這傻大個正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娘子剛才看著那個木盒子,笑得好像一隻看到肥雞的漂亮大狐狸。
是不是娘子又要發火打人了?
霍長陵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識地把高大的身子往牆角縮得更緊了些。
孟金枝看著他這副草木皆兵的模樣,心裡忍不住湧起一陣好笑和無奈。
她走到床邊的紅木柜子里翻找了一陣。
找出一個做工精緻的木製魯班鎖。
這是她今天白天帶他在街上轉悠時,順手從路邊攤上買的。
孟金枝走回床邊,把魯班鎖塞進霍長陵寬大卻布滿薄繭的手掌里。
「乖,拿著這個,去牆角那邊玩一會兒,我要干點正事。」
孟金枝的聲音放得非常輕柔,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哄小孩的溫柔。
霍長陵愣了一下,真切地感受到了手心裡那幾塊木頭的觸感。
他低頭看了看結構複雜的魯班鎖,又抬頭怯生生地看了看孟金枝。
確認娘子眉眼間都是溫和,完全沒有要發脾氣的意思後。
他的臉頰上竟然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抹可疑的紅暈。
「哦……」
霍長陵乖乖地應了一聲,緊緊抱著那個魯班鎖。
像個聽話的幼稚童子,老老實實地從床上爬下來,挪到了房間的另一張軟榻上。
背對著孟金枝,開始聚精會神地擺弄起手裡的木塊。
搞定了傻夫君,孟金枝立刻轉身,整個人氣場一變。
猶如一位即將奔赴沙場、清點兵馬糧草的鐵血將軍。
她一把扯過太師椅,在圓桌前穩穩地坐下。
動作麻利地把紅木匣子裡的帳本全都搬了出來,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深吸了一口帶著墨香的空氣,孟金枝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帳冊。
封皮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大字:霍氏布莊。
這是霍家名下規模最大、也是最賺錢的核心產業,更是清水鎮首屈一指的老字號布莊。
孟金枝翻開帳本,借著明亮跳躍的燭光,開始快速地瀏覽起來。
一開始,她的表情還算輕鬆隨意。
身為一個現代人,雖然她前世不是什麼專業的會計。
但要想看懂這種古人使用的、極其簡單的單式流水流水記帳法,對她來說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為了算得更精準、更直觀,她還特意找來了一支自製的細木炭筆。
在另一張空白的宣紙上,熟練地畫出了借貸雙向的現代記帳表格。
開始將帳本上的數字逐一騰挪,進行嚴密的交叉比對。
紅木算盤的珠子,在她纖細的手指下被撥弄得上下翻飛,化作一片虛影。
發出「劈里啪啦」猶如急雨打芭蕉般的清脆聲響。
角落裡的霍長陵偶爾回頭偷偷看一眼。
只覺得此刻坐在燈下的娘子好看極了,比鎮上年畫裡畫著的神仙姐姐還要威風霸氣。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夜色越來越深。
孟金枝原本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笑意的臉龐,卻逐漸沉了下來。
那雙清麗的眼眸里,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快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重、幾乎要凝結成冰的寒霜。
「啪!」
她突然重重地把帳本拍在桌子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旁邊的茶盞都跟著劇烈跳動了一下。
真是好一個清水鎮首富!
好一個日進斗金的霍氏布莊!
如果不是她今天剛接手就連夜盤查帳目,用現代方法理清了亂麻。
她根本發現不了,在這霍家表面花團錦簇的風光之下,竟然藏著這麼大一個駭人的窟窿!
這帳面上,各種巧立名目的日常開支,大得離譜。
同樣一批絲綢,進貨的價格竟然比市面上的正常行價高出了足足三成。
而到了布莊往外出貨的時候,利潤卻被壓得薄如紙片。
不僅如此,帳目上還有好幾筆高達數千兩白銀的陳年爛帳,一直掛在那裡,根本沒有收回來的跡象。
最讓孟金枝感到火冒三丈、忍無可忍的是。
她仔細翻看了布莊後院大庫房的實物盤點記錄。
發現最近這大半年以來,新進回來的那些所謂的高價布匹。
一大半的備註欄里,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受潮」、「霉變」、「染色不均」、「絲線斷裂」等字樣。
這哪裡是名滿全鎮的布莊?
這簡直就是一個專門高價回收破爛的廢品站!
這分明就是把大房主家的真金白銀,當成石頭往水裡打水漂!
孟金枝氣極反笑,她拿起炭筆,毫不客氣地在那些有重大問題的帳目上重重地畫了幾個黑圈。
然後,她順藤摸瓜,沿著這些爛帳上的經手人簽名一路往上深挖。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貨物簽收單,最終都毫無懸念地指向了同一個人。
霍長陵的二叔,霍家二房現在的當家老爺——霍仲平。
那個平日裡總是滿嘴仁義道德,逢年過節還要跑到大房這邊來裝窮打秋風的無恥偽君子。
原來,這幾年大房的老兩口因為身體每況愈下,精力不濟。
又因為獨生子的病情急轉直下,導致他們心力交瘁,無暇顧及生意。
二房就打著幫大哥大嫂分擔壓力的幌子,名正言順地插手了商鋪的生意,硬生生安插了大量自己的人手進去。
明面上裝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感人模樣。
暗地裡卻像是一條條貪婪吸血的水蛭,死死趴在霍家最賺錢的產業上瘋狂吸食骨血。
那些高價進購的劣質發霉布料,全都是從二房娘家親戚開的黑心作坊里拉來的。
那些所謂收不回來的幾千兩爛帳,最後也都通過各種見不得光的地下錢莊,變相進了二房的私人口袋。
這偌大一個霍氏布莊,早就在不知不覺中,快被二房給徹底掏空了!
孟金枝死死盯著帳本上落款處那個龍飛鳳舞的「平」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嗜血的弧度。
想從她孟金枝的碗裡搶肉吃?
也不出去打聽打聽,她這個綁定了坑爹系統、急需搞錢的霸王龍,是好惹的嗎?!
這一夜,孟金枝徹底毫無睡意。
她猶如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機器,將匣子裡的所有帳本全都翻了個底朝天。
把二房這些年打著各種旗號貪墨的每一筆銀子,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列在了一張單獨的白紙上。
那上面匯總出來的龐大數字,加起來甚至足夠買下半個繁華的清水鎮了。
天色不知不覺間已經大亮。
窗外傳來了清晨第一聲清脆悅耳的鳥鳴聲。
初升的陽光透過精美的窗欞灑進屋裡,照在孟金枝那張雖然略顯疲憊、卻因為憤怒而鬥志昂揚的白皙臉龐上。
就在她剛剛把最後一點理清的帳目整理好,仔細收回紅木匣子裡的時候。
主院外面的青磚過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肆無忌憚、陰陽怪氣的刺耳笑聲。
「哎呦喂,我說大哥大嫂啊,這新媳婦才剛過門幾天啊,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一個尖酸刻薄、故意拿捏著腔調的女聲猛地拔高了音量,生怕院子裡的人聽不見。
「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跟野男人撕扯糾纏,還像個潑婦一樣掄掃帚打人,真是不嫌丟人現眼!」
緊接著,是一個中年男人裝模作樣的渾厚咳嗽聲。
「咳,婦道人家懂什麼規矩。我這就去替大哥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敗壞門風的黃毛丫頭!」
霍家二叔和二嬸,仗著霍家公婆平日裡性格軟弱、凡事喜歡息事寧人。
竟然一大清早就不打招呼,大搖大擺地闖進了大房的主院。
這趾高氣昂的架勢,分明就是來給這個剛過門就鬧出大動靜的「惡毒兒媳」一個下馬威的。
他們心裡還打著如意算盤,準備借著孟金枝敗壞門風的由頭,徹底逼迫大房把剩下的管家權全都交出來。
聽著門外越來越近的囂張腳步聲,以及那些不堪入耳的指桑罵槐。
孟金枝不僅沒有絲毫生氣,反而低低地、愉悅地笑出了聲。
那清脆的笑聲,在這略顯安靜的房間裡,聽得人後背發涼。
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伸手活動了一下因為坐了一夜而有些酸痛的脖頸。
目光隨意一瞥,精準地落在了牆角火盆旁邊。
那裡,正靜靜地放著一把用來給木炭劈柴引火的、磨得鋥亮的精鐵劈柴刀。
孟金枝信步走過去,十分自然地握住了那把粗糙的刀柄,在手裡隨手掂了掂重量。
寒光閃爍的鋒利刀刃,映照著她嘴角那抹毫不掩飾的冷酷笑意。
「來得正好。」
孟金枝單手倒提著那把劈柴刀,大步流星地朝著緊閉的房門走去。
「該收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