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 冬 揚州 方園
我盯著自己稚嫩的手掌,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不知是老天有眼還是雁兒姐顯靈,我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崇禎末年,回到這仍舊繁華的揚州城中。坐在我方園裡偏廳小院的椅子上。
我的腦子裡容不下別的,繼續著重生前的回憶
腦海中,不斷掠過的是林翩翩那一個個不該被我遺忘的身影
剛見到她時,她蹲在河畔抽泣,只留給我一個伶仃的背影
共處一室內,她就躺在我的對面,明明先前哭的那般傷心,我卻能從這一刻的她的眼裡看出光來
同游吃湯包時,她眯著眼,被湯汁燙的皺起了眉,可是嘴角卻上揚著,她不在乎被燙到,反而在笑。
雁兒姐身死那天,我當場發了癲,她眼裡的擔憂和害怕滿的要溢出來,不過眼底里,更多的是傷心和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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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那十日的最後,她悽然地笑著訣別
「知宥,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這或許就是她最大的願望
她可望而不可及,只得寄托在我身上的願望。
她是不同於雁兒姐,深陷泥濘中的可憐之人。
她是數次救我卻被我遺忘,我最虧欠之人。
......
她從不求我什麼要我什麼,或許唯一求的,便是讓我好好活著,哪怕自己已經過得足夠苦
重活一世,我不想讓她再活成前世的樣子。
我不願她卑微地活著,不願看見她腐爛的樣子
我想她好好活著
我要救她,希望現在還為時不晚。
得先搞清楚現在的時間
此時我伯父已去世三年,但還未搬去那個逼仄的方院裡頭,所居的乃是方園正院旁邊的西跨院。伯父母並無子侄輩來此攀附,雖說因雁兒姐的緣故我將他們惡了,但這西跨院平日裡也沒人住,於是就成了我的地盤。
當然,我平日裡還是生活在西跨院的偏廳小院內,外面活動的多是來伺候和灑掃的家僕,可以找他們問問現在是崇禎幾年。
想到這,我推開小院的門,迎著冬天的暖陽,走出這小院。
外頭,正好有家僕借著日光在外頭灑掃,見我推門而出,立馬向我拱手道:「方少爺,有何吩咐?」『
我看著他的臉回想了一下,認出了他是方園府上一個幹活頗用力的本分人,名喚福貴。當下換了笑臉,溫和道:
「無事,閒來走走,話說...貴叔,你可記得今年是崇禎幾年?」
「回少爺,今年是崇禎九年了。再過一個多月,過了年關,就該是崇禎十年了」
崇禎九年......
如果我沒記錯,那晚她跟我提起過,她正是在崇禎九年的冬天被母親賣給柳巷的鴇母,如此看來,還有機會
或許......我來得及救下她,在她尚未落入風月場所之前。
呼......我吐出一口濁氣,微微頷首,轉頭又回到小院中。
當下的要務在於找到她,從她娘所在的柳巷找到她。很顯然,現在我這少年之身難以辦到,畢竟這年的我才十四歲——也不好發動家僕,伯父死後,伯母並不待見我。僕人的恭敬更多的是來自於規矩本身,而並不是我的地位。
如何找到她,哪來的銀子贖買?
我第一個習慣性的想到王生。他大我三歲,此時已經加了冠,家境也闊綽,掏個幾十兩銀子,賣他個大人情還是能做到的。可很快這個主意就被我否定了:王生此刻和我不過是尋常的私塾同窗,並未像前世那般相交甚篤,一個人情還不值這幾十兩銀子。
那,還能找誰,找伯母嗎?
我腦袋裡閃過這個念頭,進而不由得嗤笑了一聲
伯父死後,伯母看我哪哪不順眼,豈會為我花幾十兩銀子買下她做丫鬟?
等......等等,或許......還真有可能......
前世,伯母為了不毀方家清譽,指使泠音閣的景姨刁難我,提高雁兒姐的贖身價。其背後打點的開銷,少說也得幾十兩幾百兩銀子,比翩翩的身價還高上不少。
若是我提出要為林翩翩贖身,她或許會認為我已經忘懷了雁兒姐,見了翩翩便起了邪念,剛好可以買做我的通房丫鬟,一是顯她疼愛子侄的名聲,二是阻止我再去尋雁兒姐的念頭
嗯......
雖然說前世我為寫《獅駝國》,口無遮攔地說要日日勾欄聽曲,去那風月之地採風,成為青樓高手,不過本質上還是潔身自好的,乃是這青樓奇男子,獨一份的「清客人」。今日所想的辦法,卻是有些為正人君子所不齒了。
不過......如果這樣能救下翩翩的話,我又何惜這所謂清譽
我不由得感到一陣振奮,因為這確實是一條可行的辦法。
說來也怪,或許是殉情後,對雁兒姐的追尋早已畫上了句號,瘋病不再。又或是經歷那慘絕人寰的十日,我的腦子比以前靈光得多,好用的多,竟然能在一盞茶的時間想出這麼一條法子來
那麼......該如何找到翩翩呢?
或許我發動不了所有的家僕,但是托一兩個家僕為我傳話,那還是不難的——平日裡我待他們溫和有禮,有些還是能託付一兩件小事的。
我可以許閒散人等以銀錢,托他們去柳巷打聽是否有人家要把女兒賣掉,然後將翩翩的母親穩住。記得翩翩的賣身價是二十兩,那便多許幾兩十幾兩,想來她母親是會願意的。
同時,也要考慮翩翩的出身,可以讓她母親托牙人售賣,用以遮蔽她的出身。這樣或許能讓伯母掏銀子更爽快些。
完整的計劃被我勾勒而出,我的心中激動起來。
我推開東廂房(臥房)的房門,從床頭櫃裡掏出一個大大的荷包,並不是我平日裡隨身攜帶的,但是我樂意將節省下來的銀錢都放在裡面,也別有一番情趣。今日拆開,將裡面的銀錢統共一數,大概有個十幾銀子。
嗯,應該是夠用了。
十四歲的富家子弟,一般來說若不是那種富可敵國的,能攢下這麼多的體己錢也難得。因為我平日裡沒什麼用錢的欲望,上了私塾回家便是讀些閒書,並不耗錢,才能攢下這麼多。
那麼,偌大的方園裡,有誰能堪此大任,代我和園外的人去溝通呢。
略一思忖,我想到一個人選
於是,我再度走出小院,對著仍舊灑掃的福貴說:
「貴叔,勞煩吩咐承滿來見我。」
福貴停下手中活計,對我躬了躬身,拱拱手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