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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內該,瓦達西,什麼都會做的!!!
弘光元年 揚州 城破十日後 二十四橋 雨
我撐一把油紙傘,站在橋上,靜靜垂首,俯視橋下渾濁的河。
雨水落在河面上,濺起一圈連著一圈的細小漣漪。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隨著水波的盪開,這條河正一點點被雨水洗淨。
記得前幾天經過這橋,河上還漂著浮屍,水也是紅色的。現在的河,卻不如那日的紅了。或許再過幾日,這條河的血色將被雨水徹底洗淨,再過幾年,也不會有人記得這條河上曾漂浮過許多屍身。
......
這樣的雨,十日前在揚州城剛破的時候下過
十年前,我剛到揚州時,在方院的院牆外,思念著院裡的雁兒姐時也下過
還有,雁兒姐自盡的那夜,也下過這樣的雨
此時,周圍的雨聲很響,但因其聲響單一重複,反倒顯得有些寂靜。
此時,這原本人來人往的二十四橋上,只有我一人。
這樣,倒是顯得這偌大的揚州城裡,也只有我一人
……
我為何不離開揚州?
明明良叔走的時候,我可以隨他而去。
明明瓊華走的時候,我亦可以與她同行。
明明王生問起我的時候,我本可以回答說想要離開。
但是——
我最終還是選擇了留在這裡。
留在這個幾乎沒有留戀之人、只有傷心之事的地方。
留在這個令我迷茫、困頓、瘋病不斷、只能止步於此的地方。
大概。
只有這裡是我心底嚮往的歸宿。
冥冥之中,我大概是覺得——
只有我到了這裡,才能走向那個真正的結局——
當年的事。
我知道了真相,卻還沒有達成屬於我的結局。
現在,做出選擇也不遲。
我一手拿傘,一手從懷中取出了那本《梁祝》,將它緊貼在胸前。
雁兒姐,你最後的心意,真是希望與我殉情嗎?
你真以為我沒有赴死的勇氣?
呵……
那你倒是看錯我了。
其實,我的想法與你相差無幾。
這世間,我也本就沒有多少留戀。
我從小便沒了爹娘,和伯父伯母也很疏遠,考了功名卻沒有目標,空有一番寫下傳世之作的志向,卻一直無法持之以恆、屢屢放棄……
如今,揚州城破,物是人非,就好像它死去了一般。世上最後一點牽扯,仿佛也不存在了。
我是為何而活?
我來到這人世間,究竟是為了什麼?
……
我反覆地自問,卻得不到確切的答案。
越是細想,便越是空虛、迷茫、不知所措。
這麼想的話,
若是當年與你同去、在二十四橋上一同攜手殉情,或許反而會是一件好事——
活著,是這般迷茫而疲憊。
而死,至少是堅定的。
那麼,便補齊那「本該如此」的結局吧——
我站在橋上,雨水順著傘沿流淌,如一道透明的屏障,將我與這個殘破的人世隔絕開。
——啪嗒。
我突然鬆開了手。
那傘被風吹卷著,翻滾著墜向橋下,先是被雨水裹挾,再而被河水吞沒。
我踏前一步,爬到了橋上。
我用雙手將那本《梁祝》緊緊按在胸前,繼而深呼出一口氣——
[雁兒姐,我來了。]
我輕聲低語了一句,繼而縱身躍下——
——呼——呼——呼!
紛亂的風在耳邊撕扯著,風聲驟然尖銳,在這一瞬蓋過了雨聲,蓋過了世間一切聲響。
衣袍被風鼓起,髮絲向上,也向後飄去——
失重的感覺並未持續太久——
——嘭!
突然,冰冷的河水瞬間包裹了我。
河水並非是想像中那種溫柔的懷抱,一瞬間,仿佛有千萬根冰冷的針,從四面八方刺入我的肌膚、剮過我的骨頭。
冷。
刺骨的寒冷讓我下意識地在水中掙扎了一下。
緊接著,水流蠻橫地湧入我的口鼻,使我無法呼吸。
肺部火燒火燎地痛,但我的四肢卻越來越沉,越來越不聽使喚。
這就是「人之將死」的感覺嗎?
我在水中輕笑了一聲,或是在我的想像中輕笑了一聲。
繼而,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水光扭曲成一片晃動的光影。
就在我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時,周遭冰冷的河水仿佛變得溫暖起來——
……雁兒姐?
我微微一愣,努力支撐起漸漸消散的意識,盡力瞪大了雙眼——
雁兒姐的身影,浮現在那片朦朧的水光里,浮現在我的面前。
此時的她,形貌不再是十歲時的小雁兒的模樣,而是我記憶中她最美的年華——
她穿著那件繡著煙雲紋樣的衣裳,黑髮如瀑,眉眼溫柔。
她懸浮在水中,微笑著向我伸出手。
在她的身後,水波蕩漾間,竟幻化出一隻只向上飛騰的大雁。
它們並非真實的大雁,而是由流動的水光和幽暗的影勾勒而成,姿態優雅而哀傷。
一隻,兩隻,三隻,我的眼前有數不清的大雁。
它們無聲地從我身邊掠過,盤旋著,飛翔著。
它們的羽翼划過水流,卻不激起絲毫漣漪。
它們送別著我的生命,引領著我向著死亡而去……
在生命的最後,我放下了緊握住的《梁祝》,艱難地抬起手,抓住了雁兒姐遞來的指尖。
握住她手指的那一刻……肺部的痛苦、身體的冰冷,全部奇異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寧靜。
……
就這樣結束吧。
我淡笑一聲,徹底閉上了雙眼。
緊接著,飛雁消失了,水波也消失了。我所有的意識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一片黑暗裡,我的腦海里飛速掠過這二十餘年來的種種
有出生時呱呱墜地,父母臉上的歡喜笑顏
有被雁兒姐帶著逃走後,我和她同在茅草屋裡的閒談
有隔著紅漆門,我將字條遞給雁兒姐的小心翼翼
有中秀才那刻的歡欣
有初入勾欄的窘迫
有再見雁兒姐的驚喜
還有最後看著她的屍身順流而下時的崩......
等等...崩潰...崩潰後的我...怎麼了...我不記得...
我只記得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身影,將我的頭放在她的腿上,用沾了水的濕巾輕撫著我的額頭
我記不起她的名字,看不清她的面容,卻能明顯感到她已淚流滿面,似哭似笑地看著我,又像咒罵又像安撫地對我說些什麼
腦海中,昏沉的平靜被打破。我這個將死之人,在這一刻卻感到極大的驚恐。我在害怕,害怕遺忘她的一切
她是誰?
在這將死之刻,我如何把她忘了?
我為何忘記了,曾在我瘋病入骨時,悉心照料我的人?
我拼命的回憶,腦子裡掠過一個個人物的剪影,但卻格外的力不從心,意識不復清明,一片混沌。
在走馬燈即將停止轉動的最後一刻,在寧靜變成死寂的最後一瞬間,一個名字突然掙扎著從寂靜中衝出:
「翩翩」
翩翩......
是翩翩啊......
如果我還能動彈,想必此刻我的臉上一定掛著苦笑。笑著自己的薄情。
可是,在想起她的時候,我的生命也走向了終點。
最後一絲意識也陷入混沌,我終究是沉淪在這二十四橋下的水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