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另一人嘀咕。
還是搖頭。
「你到底賣不賣？」人群炸了鍋。
「八百，少一個子也不行。」江益揚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
「八百？！」全場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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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老弟，這魚是金子焊的還是銀子澆的？」
「我勒個去，一台黑白電視才四百，幾條魚頂一台？」
江益揚不急，慢悠悠一笑。
「用對了地方，比金子還貴。」
「裝神弄鬼，沒見過的玩意兒誰信你啊。」眾人起鬨。
這時，一道黑影站到攤前。
男人四十上下，穿件老式中山裝，臉色跟冰窖里凍過似的。
「這魚有點門道，但不值八百。我出四百，剩下的全歸我，怎麼樣？」他開口，聲音冷得像鐵。
「四百？」人群倒抽一口氣。
一台電視才四百，這幾條魚換一台？
江益揚依舊不動聲色。
「八百，少一個子都不賣。別的魚打包五十塊。」
攤主急得直搓手，湊上來勸：「老弟，四百啊！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
「對啊，夠我啃一年饅頭了，還不賣？」圍觀的都喊。
中山裝男人眉頭一擰，顯然沒料到會碰釘子。
「你這魚，整個八巳縣只有我能收。以後還有貨，我還能來。」他聲音壓低，透著點威脅。
江益揚不慌不忙，直接往地上一坐，盤腿，翹腳，一副懶得理你的模樣。
江益揚拎著魚攤剩下的幾條，哼著小調往家走。
腳底下踩得噼啪響，風一吹，褲腿撲稜稜亂晃。
剛拐進巷子口，就聽見屋裡傳來小奶音：「媽媽，我餓了。」
抬頭一看，三歲的小丫頭光腳在泥地上蹦躂，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掛在身上，像掛了塊破布條。
肚子咕嚕叫得跟打雷似的。
裴桂清蹲在灶台前，手停在半空，嘆了口氣。
米缸底朝天，連個渣都沒剩。
「晴兒乖，媽去趙叔家借點米。」她輕聲說，手指摳了摳灶灰。
小丫頭蹭上來，小手拽她袖口，眼巴巴問：「趙叔家……有鹹菜嗎？我想吃鹹菜。」
聲音軟得像團棉花，卻扎得人心疼。
江益揚站在門口，愣了兩秒。
轉身進了屋，把魚往桌上一甩。
「別慌，今天賣了錢。」
他掀開麻布包，露出那條被崔月鴦買走的魚尾巴。
「這魚值八百，咱家米有了，鹹菜也有了。」
裴桂清怔住，眼眶一下子紅了。
江益揚咧嘴一笑，拍拍她肩膀。
「放心，以後咱不靠天吃飯了。」
他摸出一小把銅板，叮噹往桌上一扔。
「老婆，下頓飯，咱吃肉。」
裴桂清臉都皺成一團，家裡早空得能當倉庫。江益揚把最後一點錢全押在賭桌上，米缸見底，連鹹菜都得靠隔壁王嬸賞一口。
平日裡就喝點稀粥，拌點曬乾的魚渣，勉強撐著。
「晴兒乖，趙家那點鹹菜也吃完了，下次媽媽給你醃。」她摸了摸女兒的臉，順手把衣領扯平，推門要出門借米。
門剛掀開一半，人直接僵住。
門口站著江益揚，兩手拎得跟小山似的，油紙包、布袋、麻繩捆的，堆得滿眼花。
「喲，老婆，特地給我開門啊？」他咧嘴笑，一腳踹進屋，手一松，東西嘩啦全砸地上。
「來來來，晴兒，糖糕、新衣裳、鞋，快穿上給爹瞧瞧！」他抓起一堆往孩子懷裡塞。
「這玩意兒哪來的？」裴桂清心口一緊，一把拽住他胳膊。
她腦子裡轟地炸開：難不成去搶了？一天時間，哪能搞這麼多？
要是官差上門，江益揚蹲大牢，她們娘倆也得跟著倒楣。
江益揚還傻樂，以為她吃醋，猛地一拍腦門：「哎喲我這記性！也給你買了衣服！還有米、肉、油、菜，今晚全家吃頓好的，我來炒，你歇著。」
「不是……我是說——」話沒說完，東西已經把她整個人淹沒。
江益揚根本不聽，灶台前忙活起來，鍋鏟翻得噼啪響，熱氣騰騰。
裴桂清回過神，看著屋裡堆成山的玩意兒，腿都軟了。
她窮是窮，可不是沒見過世面。以前也在城裡住過，認得這些貨值多少錢。
粗算一下，三四百塊打底。
出趟海，一天就掙這麼多？
還不拿去賭，反倒全換成吃的穿的？
這感覺，像做夢。
她咬牙走到灶台邊，輕聲說：「吃的留著就行，別的……退了吧，債還沒還清呢。」
「債？那不重要。」江益揚頭也不抬，鍋鏟一翻，「你們吃得飽，比啥都強。」
香味撲鼻，肚子咕嚕叫，裴桂清咽了口唾沫。
她實在扛不住，只好坐下。
飯端上桌，江玉第一次看見這麼多葷腥，尤其是那塊紅燒肉，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吧唧吧唧猛啃。
「慢點吃，以後天天有肉，餓不著。」江益揚笑著看女兒吃飯。
這話聽在裴桂清耳朵里，突然變了味。
裴桂清臉一沉，話都冷了。
「江益揚，你哪來的錢買這麼多玩意兒？」
「打魚掙的啊，不信你問趙常，昨天我借了他的船。」江益揚夾了塊肉塞進她碗裡，「趕緊吃，涼了就腥了。」
裴桂清盯著那肉，筷子沒動。
「當我是傻子？一天打魚能換這麼多？還欠著徐三的錢呢。」
「嗐，那點債算啥，不礙事。」江益揚見她不信，一把掏出鼓鼓囊囊的鈔票拍桌上，「瞧，全在這兒，真沒花！別瞎想，餓壞了身子咋辦？」
錢堆得老高，裴桂清眼睛發顫。
她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要麼賣身，要麼賣女兒。
「你敢碰晴兒一根手指頭，我跟你拼了！」她撲上去掐他脖子，嗓音都劈了。
江益揚猝不及防，直接被拽翻在地。
「桂清！聽我說！真不是……」
「還說不是？賣魚能賺這麼多？分明是賣閨女！要死一起死，也拉你下地獄！」她咬牙切齒，眼眶血紅。
力道不小，可江益揚只覺得喘不過氣，急得直喊：
「信我！明天帶你去，親眼看著！」
「真……真的？」她手鬆了點，眼神飄忽。
「千真萬確，快起來，快把我勒死了！」
她猛地驚醒，這才發現壓著的是誰。
渾身發抖，嘴裡哆嗦：「我……我不是故意的……你隨便怎麼罰我都行，但晴兒不能有事。」
「我打你？開什麼玩笑。」江益揚扶額，心裡罵自己當初多混帳。
「你不打？」她愣住，手還懸在半空。
「真不打，趕緊吃飯，吃完還得試新衣服。」他笑著遞過筷子，「也不知道我這眼光咋樣。」
她小口扒飯，心還砰砰跳。
可等飯吃完，廚房沒砸鍋，也沒摔碗。
江益揚真像個正常人，端碗就走。
飯後，他把東西碼好，捧著禮物走進屋。